法蘭西南部,拉羅謝爾港,夏至後第十日。
常秋莎赤腳站在拉羅謝爾港城牆外一片被連年宗教戰爭反覆蹂躪的鹽鹼灘上,腳趾摳著被大西洋潮汐浸得鬆軟的灰色泥沙。拉羅謝爾是法蘭西胡格諾派最後的軍事堡壘,城牆用大西洋沿岸的灰色花崗岩砌築而成,厚達數丈,城牆上架著胡格諾派從英格蘭私掠船手裡買來的加農炮。胡格諾派守軍在城牆上用石灰漿反覆修補被天主教聯盟加農炮轟出的裂縫,但石灰漿在鹽鹼灘的溼氣裡不到幾個月就粉化剝落。亨利西世在巴黎簽署王位繼承條約後,拉羅謝爾作為胡格諾派在法蘭西最後的武裝據點,按條約規定需要將私兵編入法蘭西王室近衛軍,城牆也將由法蘭西王室技術院負責加固。常秋莎是主動請纓來拉羅謝爾的——她之前在尼羅河三角洲重測法老暗河,那裡的鹽鹼地和拉羅謝爾的鹽鹼灘在水文環境上極其相似,都是海水滲透造成的地下水鹽鹼化。
“常秋莎測繪官,”拉羅謝爾胡格諾派守軍指揮官是一個滿臉絡腮鬍子的老水手,名叫皮埃爾·德·拉努,用帶著濃重大西洋口音的法蘭西話對她說。他年輕時跟著英格蘭私掠船在大西洋上劫過西班牙商船,在拉羅謝爾守了多年城牆,對每一塊花崗岩的裂縫位置都熟悉得像自己的掌紋。“拉羅謝爾的城牆裂縫從多年前聖巴託羅繆之夜後就一首在擴大。天主教聯盟的加農炮反覆轟擊,大西洋的潮汐溼氣反覆浸潤,城牆根下全是鹽鹼水。亨利殿下——現在是亨利陛下了——他在巴黎簽了條約派你們來修城牆,但這座城裡的胡格諾派平民不信任你們。幾十年前巴黎天主教聯盟也承諾過‘宗教和平’,轉頭就在聖巴託羅繆之夜屠殺了他們留在巴黎的親人,塞納河裡的屍體堵住了橋墩,河水染紅了幾天幾夜。拉羅謝爾是胡格諾派最後的避難所,城牆就是命——你敢在城牆上碰一塊花崗岩,就得先讓平民信你。”
“我在尼羅河三角洲測過法老暗河,那裡的鹽鹼地和拉羅謝爾的鹽鹼灘幾乎一模一樣。法老暗河在幾千年前被古埃及匠人用石灰岩和火山灰襯砌過,幾千年後我用聽竿法重新探出了它們的走向。石灰漿在鹽水裡泡久了會粉化,古埃及人用的是火山灰——你們大西洋沿岸也有一座死火山,在拉羅謝爾外海的一個無人島上。火山灰開採出來磨成粉末,混進永濟土配方里,能比普通永濟土更抗鹽鹼侵蝕。”常秋莎將測深竿插入城牆根下的鹽鹼灘土層中,竿柄傳來的震動頻率極其複雜,鹽水滲透造成的中頻流震混合著花崗岩基岩的低頻長震,她花了很長時間才逐層剝離。她將資料標註在防水紙上,收起測深竿,從工具袋裡掏出炭筆,在紙上畫了一張拉羅謝爾城牆根部的鹽鹼水文圖,又畫了一條虛線通往遠處的一座小島。
拉努接過水文圖逐行細看,沉默了一會兒後緩緩點頭——“死火山上全是鳥糞石,以前沒人知道那東西還能用來修城牆。你們大胤人把鳥糞石叫火山灰——在老夫聽來都一樣,都是能救城牆命的東西。”他轉身對身後圍觀的胡格諾派平民用大西洋方言喊了幾句。人群散開,幾個老礦工扛著鐵鎬和麻袋走向碼頭。卡捷琳娜在城牆上用焊槍在剛噴好的永濟土加固層上焊下銘文——“拉羅謝爾城牆鹽鹼侵蝕加固,常秋莎聽竿法探暗河,卡捷琳娜老鍋礦抗鹽配方永濟土施工。願此城不再因教派不同而分裂。夏至後第十日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