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得里亞海,威尼斯環礁湖,春分後第五日。
薇拉赤腳站在威尼斯總督府碼頭邊新落成的永濟土測繪站前。這座測繪站是威尼斯總督格里蒂用從大胤購買的永濟土漿料和威尼斯本地的石灰岩粉末混合建造的,牆體呈灰白色,在亞得里亞海的日光下反射出和威尼斯傳統大理石建築截然不同的溫潤啞光。測繪站門口的永濟土銘牌上刻著三種文字——威尼斯方言、大胤文和拉丁文:“亞得里亞海水文測繪站,威尼斯共和國與大胤測繪司聯合設立。願海豚與測深竿共佑航道。威尼斯總督格里蒂與大胤測繪學徒薇拉共同立。”
威尼斯海軍總司令維尼爾站在碼頭邊,手裡握著最新一批從紅海亞丁港運來的永濟土防滑面板——這些面板將被鋪設在威尼斯環礁湖所有主要航道的浮標基座上,替代傳統的木質浮標。亞得里亞海的潮溼氣候對木質浮標腐蝕極大,威尼斯海軍每年要更換數十個被船蛆蛀爛的浮標。永濟土浮標在海水中浸泡後不但不腐爛,反而因為海水中的鹽分與永濟土中的稀土元素髮生反應而變得更加堅硬——這是何安在倫敦塔抗鹽配方中發現的新特性,在威尼斯得到了大規模應用。
“薇拉站長,”維尼爾將一份用威尼斯方言和大胤文雙語書寫的公文遞給她,“奧斯曼蘇萊曼蘇丹剛發來國書,請求威尼斯將環礁湖海豚群聲吶測繪資料與奧斯曼海軍共享。他說奧斯曼海軍在愛琴海的暗礁測繪進度遠慢於威尼斯,主要原因是愛琴海的海豚群數量比亞得里亞海少得多,生物測繪法在愛琴海推進緩慢。蘇丹提出用塞普勒斯島的橄欖油貿易特權換取威尼斯的海豚聲吶資料庫。格里蒂總督說這件事需要你來做決定——測繪站的資料由你管理,威尼斯共和國不干涉站長對資料的處置權。”
薇拉接過國書逐行看完。蘇萊曼的措辭極其務實——“奧斯曼帝國海軍在愛琴海的聽竿法測繪己由穆拉德測繪官主持數月,學徒們的聽竿精度己大有提升,但海豚群數量不足導致暗礁邊界始終無法精確鎖定。懇請薇拉站長將威尼斯環礁湖海豚群聲吶行為資料庫與奧斯曼海軍共享,作為交換,奧斯曼帝國將向威尼斯開放塞普勒斯島橄欖油免稅貿易特權,為期二十年。”
“維尼爾總司令,這份資料我同意共享。但有一個條件——不是共享資料本身,是共享資料採集的方法。海豚群的數量不能靠等,要靠引。用特定頻率的聲波在特定水域持續播放數日,就能把鄰近海域的海豚群吸引過來。我在波羅的海和紅海反覆測試過這個方法——不同海域的海豚對聲波頻率的敏感度不同,波羅的海海豚對低頻敲擊聲敏感,紅海海豚對高頻哨聲敏感。愛琴海的海豚應該介於兩者之間——讓穆拉德用安娜礦山的磁鐵尾礦永濟土做一批水下聲波發生器,放在愛琴海最需要測繪的暗礁群附近,持續播放中頻哨聲,他會發現海豚群自己會游過來。”薇拉將聲波引豚法的詳細技術方案用炭筆畫在防水紙上,每一處聲波發生器的放置位置都標註了精確座標和水深要求。
“薇拉站長,你把引豚法教給奧斯曼人,就不怕他們以後不再需要威尼斯的水文資料了嗎?”維尼爾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問。
“不怕。海豚群不是威尼斯獨有的,也不是奧斯曼獨有的。它們在地中海遊了幾千年,比威尼斯共和國和奧斯曼帝國的歷史加起來都長。我的生物測繪法是從常三平爺爺那裡學的,常爺爺是從鄂霍次克海的鯨群那裡學的。手藝不分國界,海豚也不分國界——威尼斯海豚教會了我聲吶行為資料庫的建立方法,我把這個方法教給奧斯曼人,奧斯曼的海豚會教他們愛琴海的暗礁走向。這不是技術洩露,是傳承——和韓爺爺把刻刀傳給卡秋莎、常爺爺把測深竿傳給常秋莎一樣的傳承。海豚是我的老師,穆拉德是我的徒弟,徒弟學會了從老師那裡學東西的方法,老師應該高興,而不是藏私。”
維尼爾沉默良久。他將那份聲波引豚法技術方案小心地放入防水皮筒,轉身看著測繪站門口那面在亞得里亞海陽光下獵獵作響的威尼斯飛獅旗——“格里蒂總督前幾天在大議會廳裡說過一句話:威尼斯用航海圖換了大胤的測繪技術,但大胤人用他們的手藝把威尼斯從獨佔航海圖的商人變成了共享技術的師傅。從商人到師傅,威尼斯丟掉的是壟斷的利潤,得到的是無數個徒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