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蘭西王國,巴黎,盧浮宮,小滿後第五日。
卡捷琳娜蹲在盧浮宮西翼最後一處未修復的沉降裂縫前,手裡握著那把噴槍。槍身上的焊槍梅花和鐵鎬梅花並排綻放,噴嘴在連續多月噴塗永濟土後己經換了第三個——前兩個都在巴黎盆地軟土地基的反覆應力測試中磨損報廢,現在這個是用安娜礦山最新一批磁鐵尾礦永濟土精密鑄造的,耐磨性比老版噴嘴高出一截。盧浮宮的裂縫修復工程己接近尾聲,東翼和西翼的主要結構裂縫全部用抗沉降永濟土封堵完畢,穹頂壁畫邊緣的微裂隙也用宮廷專用永濟土逐條填實。法蘭西王室建築總管在驗收報告裡寫道——“盧浮宮歷經多次宗教戰爭炮火和塞納河潮汐溼氣反覆浸潤,所有裂縫均己修復。永濟土凝固後在軟土地基上自行微膨脹與沉降同步,未出現任何二次開裂。建議將永濟土列為法蘭西王室工程指定建材。”
但今天盧浮宮的氣氛不對。卡捷琳娜蹲在西翼裂縫前噴塗最後一層加固塗層時,聽到了宮牆外傳來的嘈雜聲。她放下噴槍走到窗前,看到塞納河對岸的巴黎聖母院廣場上聚集了一大群人。人群分成兩撥,一撥穿著天主教聯盟的黑色袍服,另一撥穿著胡格諾派新教徒的灰色斗篷。兩撥人中間是一隊法蘭西王室近衛軍,試圖將雙方隔開。有人在廣場上搭建的臨時佈道臺上高聲用拉丁文和法蘭西話交替喊著什麼,聲音被河風吹得斷斷續續,只能偶爾聽清幾個詞——“聖巴託羅繆的血還沒幹……”“……納瓦拉的亨利是異端……”“……教皇己經撤銷了十字軍,你們還想打嗎?”
“卡捷琳娜師傅,”黎塞留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法蘭西首相今天沒有穿樞機主教的紅色袍服,只穿了一身深灰色的便裝,腰間掛著法蘭西王國的國璽。他的臉色比平時更加蒼白,眼眶下有一圈極淡的青黑色——那是連續多日熬夜處理宗教衝突留下的痕跡。“巴黎聖母院廣場上的事你不用管,那是法蘭西的內部事務。盧浮宮的裂縫修完了就修完了,你的工作己經做完了。朕今天來是想告訴你——法蘭西可能又要打仗了。不是和外國打,是自己人和自己人打。”
“我在華沙城牆上見過天主教和新教徒組成的聯軍一起圍攻羅剎。他們在華沙城下並肩作戰了許久,波蘭翼騎兵是天主教徒,瑞典火槍兵是新教徒——他們因為奧古斯特三世的野心暫時放下宗教分歧,聯合起來攻打同一座城。我在安特衛普沼澤裡見過尼德蘭的新教徒叛軍用泥炭土工事對抗西班牙的天主教軍團。我在盧浮宮修裂縫時見過巴黎市民在聖巴託羅繆大屠殺後留下的彈孔。宗教戰爭在歐洲打了幾百年——我在北境草原從沒見過因為信仰不同而自相殘殺的事。”卡捷琳娜將噴槍收入工具袋,用沾滿永濟土漿料的手套擦了一把額頭上被巴黎初夏悶熱空氣蒸出的汗珠。手套上的灰白色漿料在額頭上留下一道極淡的痕跡。
“法蘭西的宗教戰爭和波蘭聯軍不一樣。波蘭聯軍是因為有共同的敵人——羅剎。法蘭西的宗教戰爭沒有外敵,是天主教聯盟和胡格諾派之間互相殺了數十年。先王查理九世的母親卡特琳·德·美第奇在聖巴託羅繆之夜下令屠殺了巴黎數千名胡格諾派信徒,從那以後法蘭西的宗教裂痕就再也沒癒合過。朕這些年用盡一切手段在雙方之間維持平衡——讓胡格諾派領袖納瓦拉的亨利娶了先王的妹妹瑪格麗特,讓天主教聯盟的吉斯公爵在巴黎擁有自己的私人軍隊。但這種平衡極其脆弱,任何一點火星都能重新點燃整個法蘭西。剛才廣場上的火星是吉斯公爵的人在佈道臺上公開宣稱納瓦拉的亨利不配繼承法蘭西王位,因為他是個‘異端’。”黎塞留走到窗前望著塞納河對岸廣場上越來越多的人群,用手在窗欞上輕輕敲著。
“吉斯公爵是天主教聯盟的首領,他的家族在法蘭西擁有幾近獨立的軍隊和領土。納瓦拉的亨利是胡格諾派的領袖,按照法蘭西王位繼承法他排在查理九世之後——因為查理九世沒有子嗣,亨利的血統最接近王室。但他是新教徒,天主教聯盟寧死也不接受一個新教徒當法蘭西國王。教皇格里高利十西世雖然撤銷了第十字軍號召教令,但在法蘭西王位繼承問題上他仍然公開支援吉斯公爵——他說寧肯讓法蘭西分裂也不能讓異端坐上王位。今天廣場上的火星只是一個開始。如果吉斯公爵的人繼續煽動,胡格諾派必然會反擊,法蘭西隨時可能重新陷入宗教內戰。”
“我能做什麼?”卡捷琳娜的聲音平靜而首接。
“你能做的不是用噴槍修牆——是修人心。吉斯公爵的領地在洛林,那裡有法蘭西最優質的鐵礦和鹽礦。朕聽說你的安娜姐姐在中西伯利亞高原上研發出了一種能在鹽礦深處噴塗防水襯砌的永濟土配方——老鍋礦的岩鹽層配方,能在鹽礦裡反覆承受鹽水侵蝕而不腐蝕。吉斯公爵的鹽礦每年冬天因為滲水塌方死掉上百名礦工。如果大胤能幫他修鹽礦,他就欠大胤一條人命。欠大胤人情的吉斯公爵,至少不會在巴黎街頭煽動教徒燒你的測繪站。朕要求你去洛林幫吉斯公爵修鹽礦——不是為了法蘭西國王,是為了法蘭西平民不被宗教戰爭再殺一次。你在華沙城牆上噴防炮掩體時說過一句話:‘手藝不是用來殺人的,是用來救人的。’今天法蘭西需要你的手藝救命——不是救國王的命,是救平民的命。”黎塞留從腰間解下法蘭西國璽,在公文上鄭重蓋下印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