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林公國，南錫城郊外鹽礦，芒種後第五日。
卡捷琳娜蹲在鹽礦主巷道深處一片被鹽水反覆浸潤的巖壁上，手裡握著那把跟了她許多年的噴槍。槍身上焊著焊槍梅花和鐵鎬梅花，噴嘴是新換的——上一個在盧浮宮噴了幾個月宮廷專用永濟土後磨損報廢，這個是用安娜礦山最新一批磁鐵尾礦永濟土精密鑄造的，耐磨性比老版高出一截。她身旁站著吉斯公爵的鹽礦總管，一個滿臉絡腮鬍子的洛林老礦工，名叫雅克·科爾班。老礦工在鹽礦裡幹了大半輩子，從少年時推礦車到現在管著整座鹽礦的礦道安全，臉上被鹽水蒸汽燻出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他說洛林鹽礦每年冬天都要塌方，不是大塌就是小塌，最慘的一次塌方埋了二十幾個礦工，挖出來時人己經被鹽水泡得認不出模樣了。
“卡捷琳娜師傅，”科爾班蹲在她旁邊，用粗糙的手指在巖壁上摸了一把，指腹上粘了一層溼漉漉的岩鹽結晶。他把結晶放在舌尖嚐了嚐，苦澀中帶著極濃的鹹味。“洛林的鹽礦層和普通鐵礦不一樣——鹽遇水就溶，礦道壁上這些裂縫每年春天被地表融雪水滲透，裂縫越溶越大，到了冬天鹽水結冰膨脹，整片岩壁就塌了。法蘭西王室派過無數工程師來修，用石灰漿灌縫，用鉛板堵水，用橡木支架撐頂——全都沒用。石灰漿遇鹽水不到一個月就粉化，鉛板被鹽水腐蝕穿洞，橡木支架在鹽水蒸汽裡泡幾個月就朽得像海綿。老夫在這鹽礦裡幹了大半輩子，從沒見過一種材料能在鹽水裡挺過半年的。”
“鹽礦的腐蝕環境和泰晤士河潮汐溼氣的鹽霧不一樣。倫敦塔的裂縫是鹽霧反覆結晶膨脹造成的，那裡的鹽分濃度只有鹽礦的幾十分之一。洛林鹽礦的鹽水是飽和的，鹽結晶壓力比倫敦塔高出一個量級。普通抗鹽永濟土在倫敦塔能用好多年，在這裡可能扛不住太久。科爾班總管，我需要安娜礦山專門為鹽礦調配的超抗鹽永濟土漿料，配方代號老鍋礦9-4-1，是安娜姐姐在礦道深處穿過岩鹽層時研發的，能扛住飽和鹽水反覆浸泡，同時維持微膨脹係數與鹽層同步。上次在華沙缺口處我父親用永濟土搓封堵棒時用的也是老鍋礦配方，但那個配方是抗水侵蝕的，不是超抗鹽的——鹽結晶的膨脹力比水凍脹更大，需要加入額外的磁鐵尾礦粉末提高柔韌度。”卡捷琳娜扣動噴槍扳機，灰白色的超抗鹽永濟土漿料從噴嘴中噴出，噴入巖壁裂縫深處。漿料在接觸飽和鹽水的瞬間沒有像普通永濟土那樣出現凝固延遲，凝固速度幾乎與標準配方相同，成型後的牆體表面比標準配方更緻密。她在噴塗完第一段裂縫後用焊槍在牆面上焊下焊槍梅花，又在梅花旁邊刻了配方編號和測試日期。
科爾班蹲下來用手指敲了敲剛凝固的永濟土牆面，回聲清脆悠長。他站起來對卡捷琳娜深深鞠了一躬——“老夫這輩子在鹽礦裡用過無數種堵水材料，沒有一樣能在鹽水裡凝固得這麼快這麼硬的。你們的永濟土能救洛林鹽礦的命——每年冬天不再塌方，礦工們就不會再被鹽水泡爛的屍體抬出去。”
“科爾班總管，我在這裡修鹽礦不只是為了法蘭西國王的命令。黎塞留首相告訴我，吉斯公爵在巴黎聖母院廣場上煽動天主教徒攻擊胡格諾派。他說如果大胤能幫吉斯公爵修鹽礦，公爵就欠大胤一條人命——至少不會在巴黎街頭煽動教徒燒大胤的測繪站。我父親在華沙缺口處被聯軍加農炮轟了無數個日夜，他在最後一罐漿料倒空後用手搓永濟土封堵棒塞裂縫，每一根棒子裡都捏著他的命。我父親教我手藝不是為了讓我幫貴族修礦賺錢——是為了讓礦工不再被塌方活埋。吉斯公爵的鹽礦裡每一個礦工都和安置區管道維修隊的焊工一樣，都是靠手藝活命的人。公爵想煽動教徒殺胡格諾派，那是他的事。我修我的礦，他殺他的人——但這座鹽礦裡的礦工從此以後不用再死在塌方里了。”卡捷琳娜將噴槍收入工具袋，轉向科爾班，語氣平靜而堅定。她在礦道巖壁上用焊槍焊下了銘文——“洛林鹽礦主巷道超抗鹽永濟土防水襯砌，老鍋礦9-4-1配方，卡捷琳娜·彼得羅娃施工。願此礦不再因鹽水塌方。芒種後第五日焊。”
科爾班看著那朵焊槍梅花，沉默了很久。用粗糙的手指在焊痕上輕輕摸了一下，轉身對身後的礦工們用洛林方言喊了幾句話。礦工們發出低沉的歡呼聲，有人從礦道角落裡搬出一隻用鹽巖雕刻的小型鹽礦模型，鹽巖底座上刻著一朵極粗糙的梅花——那是礦工們聽說大胤匠人要來修鹽礦時自己刻的，花瓣歪歪扭扭，花蕊是一把十字鎬和一柄噴槍交叉在一起。“卡捷琳娜師傅，老夫這輩子沒見過吉斯公爵在礦道里站過哪怕一次。法蘭西國王和教宗的聖戰號召己經傳到了洛林，吉斯公爵正在南錫城裡集結天主教聯盟的軍隊，準備南下進攻納瓦拉的亨利。但這座鹽礦裡的礦工不會參加他的聖戰——他們今天在礦道里看到你用噴槍救了他們的命，他們明天就不會用刀劍去殺胡格諾派的礦工。你的永濟土不只是修了鹽礦——它消弭了一場還沒有開始的戰爭。”
卡捷琳娜蹲下來將鹽礦模型放在噴槍旁邊，用手指在鹽巖底座上那朵粗糙的梅花上輕輕摸了一下。梅花的十字鎬和噴槍交叉在一起，和她父親在華沙缺口處用永濟土封堵棒塞裂縫時說過的話一模一樣——“手藝不是用來殺人的，是用來救人的。”她在礦道深處巖壁上又焊下一朵焊槍梅花，花瓣不是赤腳輪廓，是礦工靴印，花蕊是十字鎬和噴槍交叉在一起。旁邊刻了另一段銘文——“此梅花為洛林鹽礦全體礦工所刻之鹽巖梅花複製。願十字鎬與噴槍交叉之圖案，與焊槍梅花共同見證——礦工不殺礦工。卡捷琳娜·彼得羅娃芒種後第五日於洛林鹽礦深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