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班牙王國，加的斯港，立冬後第十五日。
阿爾瓦羅·德·巴桑站在加的斯港新建的永濟土碼頭上，用望遠鏡望著大西洋方向正在緩緩駛入港口的英格蘭艦隊。他今年西十出頭，剛在比斯開灣擊沉德雷克的“復仇號”，俘虜了英格蘭新型炮艦“北風號”，在西班牙海軍中的聲望如日中天。但今天他的臉色比深冬的海水更冷——英格蘭艦隊駛入加的斯港不是來投降的，是來參加費利佩二世召集的大西洋聯合護航艦隊會議的。
加的斯港的永濟土碼頭是卡捷琳娜在安特衛普沼澤測試抗酸配方後，西班牙皇家造船院首席工程師塞萬提斯根據老鍋礦配方仿製噴塗的，灰白色的防滑面板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極淡的釉質光澤。碼頭上停泊著三支艦隊的旗艦——西班牙的“聖三位一體號”，英格蘭的“希望號”，法蘭西的“皇家太陽號”。三面旗幟並排飄揚在永濟土碼頭的旗杆上：西班牙的卡斯蒂利亞城堡紋章、英格蘭的聖喬治十字旗、法蘭西的波旁百合花旗。三支艦隊共集結了超過一百艘戰艦，是基督教世界有史以來規模最大的聯合護航力量。
“總司令閣下，”西班牙海軍情報官胡安·德·埃雷拉低聲說，他的聲音在海風中壓得極低，“英格蘭艦隊司令霍金斯爵士在“希望號”上，他的假肢鐵鉤仍然掛在腰間。法蘭西艦隊司令德·裡維埃侯爵在“皇家太陽號”上，他是亨利西世親自任命的，但他本人是天主教聯盟的老將，在宗教戰爭中殺過無數胡格諾派。這三支艦隊湊在一起，就像火藥桶上點火繩——只要一根火柴就能炸翻。“
阿爾瓦羅將望遠鏡收入懷中，轉身走向碼頭盡頭的臨時會議廳。會議廳是用仿製永濟土噴塗的臨時建築，由塞萬提斯在加那利群島火山灰的基礎上調配的加泰羅尼亞配方噴塗而成，牆體表面雖然不如大胤原廠永濟土光滑，但足以扛住海風腐蝕。三支艦隊的將領們圍坐在永濟土會議桌旁，桌上攤著常秋莎在朴茨茅斯海軍船塢用鯨群洄游路線反推出的大西洋洋流分佈圖。圖上標註了從加勒比海穿過亞速爾群島到比斯開灣的整條安全航道，以及沿途所有己知暗礁群和颶風季洋流變化規律。
”諸位將軍，“阿爾瓦羅用西班牙語開口，法蘭西和英格蘭將領們戴著翻譯用的耳筒，大胤通譯站在角落逐句轉譯，”這張大西洋洋流圖是大胤測繪司學徒常秋莎在朴茨茅斯海軍船塢用聽竿法和鯨群洄游路線聯合測繪的。圖上標註的紅色實線是從加勒比海到塞維利亞的最安全航道——全程避開了英格蘭私掠船的截擊區域、多佛爾海峽暗礁群和亞速爾群島西面的颶風走廊。這條新航道能讓白銀船隊的航行時間縮短兩到三成，觸礁和私掠損失減少七成以上。費利佩二世陛下提議——西班牙、英格蘭、法蘭西三國海軍在大西洋組成聯合護航艦隊，按這條新航道分割槽分段護送各自商船。西班牙負責加勒比海至亞速爾群島段，英格蘭負責亞速爾群島至比斯開灣段，法蘭西負責比斯開灣至塞維利亞段。“
”德雷克爵士的”復仇號“在聖維森特角外海被你們擊沉時，他船上載著英格蘭王室從加勒比海私掠來的白銀。“霍金斯爵士用鐵鉤假肢在會議桌上重重敲了一下，”現在你們邀請英格蘭艦隊加入聯合護航艦隊保護西班牙白銀船隊——朕的每一枚炮彈都卡在加勒比海劫來的西班牙金幣和銀幣上。朕今天走進這個會議廳，身上還帶著比斯開灣的仇恨。朕的”希望號“上一半水兵參加過聖維森特角海戰，他們親眼看著”復仇號“被你們的永濟土穿甲彈擊沉。你想要英格蘭艦隊保護你們的白銀船隊——可以。但英格蘭王室有一個條件，不是針對西班牙的，是針對大胤的。大胤的永濟土技術己經讓西班牙艦隊在比斯開灣擊沉了英格蘭旗艦，讓法蘭西的宗教戰爭在巴黎聖母院廣場噴泉下停火，讓奧斯曼蘇丹用海豚群測繪暗礁群佔領了馬耳他島。如果大胤的技術繼續滲透下去，五年後大西洋上所有戰艦都會用永濟土船殼，三年後所有港口都會用永濟土碼頭，一年後所有航海圖都會被大胤測繪司重新畫一遍。到那時我們三支艦隊坐在這裡討論的不是誰護航哪段航道——而是大胤人允許我們分到哪段航道。英格蘭的要求是：三國海軍聯合組建永濟土技術研究委員會，共同反推大胤永濟土配方的核心引數，在三年內實現自主生產，不再依賴大胤但澤港貿易站的漿料罐。這是英格蘭參加聯合護航艦隊的前提條件。“
阿爾瓦羅沉默了很長時間。他在勒班陀海戰中與奧斯曼海軍血戰過，在比斯開灣與英格蘭艦隊廝殺過，在尼德蘭沼澤的永濟土護牆前被迫停火過，但從未面臨過如此複雜的選擇。西班牙需要英格蘭艦隊保護白銀船隊，需要法蘭西艦隊在地中海牽制奧斯曼海軍，需要大胤的測繪資料來導航新航線。但英格蘭提出了一個足以撕裂整個大西洋聯盟的問題——大胤的技術在推進，歐洲必須決定是依賴還是反制。
德·裡維埃侯爵站起來，用帶著濃重巴黎口音的法蘭西話說：”法蘭西國王亨利西世陛下在簽署王位繼承條約時就向朕明確指示——法蘭西與大胤是貿易伙伴，不是軍事同盟。法蘭西參加大西洋聯合護航艦隊是為了保護法蘭西商船在大西洋的安全，不是為了反制大胤。但朕也承認一個事實：卡捷琳娜·彼得羅娃在盧浮宮修裂縫時用的是老鍋礦配方，在巴黎聖母院廣場噴泉用的是抗水侵蝕配方，在安特衛普沼澤測試的是抗酸配方。我們法蘭西王室技術院己經積累了數百份大胤永濟土樣品。霍金斯爵士提議的永濟土技術研究委員會——法蘭西可以參與。但法蘭西參與不是為了生產西班牙那種仿製永濟土，而是為了徹底掌握大胤的技術體系。如果我們的工匠能學會韓老鍋配方中的磁鐵尾礦纖維編織技術和微膨脹係數調整方法，法蘭西就能在巴黎自己生產永濟土，而不需要從安娜礦山萬里迢迢運漿料過來。到那時法蘭西的礦道加固、城牆修復、港口建設全部獨立自主。這是法蘭西獨立自主的最後機會——要麼現在跟著英格蘭和西班牙學大胤人的技術，要麼十年後法蘭西所有港口都插著大胤的北辰五星旗。“
會議廳裡安靜了片刻。阿爾瓦羅看著會議桌上那張常秋莎用鯨群洄游路線反推出的大西洋洋流分佈圖，圖上標註的安全航道清晰流暢，像一條在大西洋上蜿蜒的金色絲帶。英吉利海峽暗礁群和多佛爾海峽之間的虛線區域己經被大胤測繪學徒常秋莎用海豚群聲吶重新標註過，精度遠超西班牙海軍此前擁有的任何一張航海圖。如果英格蘭退出了聯合護航艦隊，西班牙的白銀船隊將再次暴露在英格蘭私掠船的炮火下。但英格蘭提出反制大胤的條件，又可能把西班牙徹底拖入一場對大胤的全面對抗。
他轉過身對霍金斯爵士說：”西班牙國王費利佩二世陛下在朕出發前給了朕一道密旨。陛下的原話是——”朕的黃金艦隊可以在大西洋上被英格蘭私掠船截擊，但朕的王國不能被大胤的永濟土貿易站滲透成篩子。告訴霍金斯：西班牙願意加入永濟土技術研究委員會，條件是不公開對抗大胤。西班牙需要英格蘭的私掠船不再截擊白銀船隊，英格蘭需要西班牙的加泰羅尼亞火山灰樣本來反推永濟土核心配方。這道交易可以交易，但必須秘密進行。不要讓大胤使臣知道。““
霍金斯爵士的鐵鉤假肢在永濟土會議桌上敲了三下。他站起來向阿爾瓦羅伸出手——用的是假肢手，不是真手。阿爾瓦羅猶豫了一息，然後用戴著白手套的真手握住了那冰冷的鐵鉤。德·裡維埃侯爵站起來，雙手分別搭在阿爾瓦羅和霍金斯的肩上。三面旗幟在碼頭旗杆上獵獵作響，加的斯港的冬風從大西洋深處吹來，將永濟土碼頭的灰白色釉質面板吹得發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