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伐利亞,慕尼黑,穀雨後第十日。
巴伐利亞選侯馬克西米利安二世站在慕尼黑城堡的塔樓上,望著南面阿爾卑斯山方向正在逼近的奧地利軍隊。春雨在連續下了多日後終於停歇,阿爾卑斯山北麓的泥濘道路被春日的暖陽曬得逐漸乾硬,奧地利軍隊的行軍速度明顯加快了。斐迪南二世在穀雨後的第七天率領奧地利天主教聯軍跨過了巴伐利亞邊境,前鋒部隊在當天就抵達了巴伐利亞南部的因河河谷,距離慕尼黑不到三天路程。奧地利軍隊總共約一萬五千人,由八千奧地利天主教志願兵、西千匈牙利僱傭騎兵和三千蒂羅爾天主教民兵組成,攜帶了數十門攻城加農炮,裝備了從西班牙葡萄牙進口的鐵製胸甲和長管火銃。
“選侯閣下,”巴伐利亞軍機大臣卡爾·馮·維特爾斯巴赫站在馬克西米利安身後,將一份最新的前線戰報呈上。戰報用巴伐利亞方言寫成,字跡潦草但資訊極其精準:“奧地利前鋒己越過因河,正在因斯布魯克方向集結。斐迪南二世本人隨中軍前進,前鋒指揮官是匈牙利僱傭兵軍官拉斯洛·巴托里。奧地利軍隊在進軍途中沿途焚燒了至少三個村莊的麥田——那些村莊的農戶拒絕向奧地利軍隊供應糧草,斐迪南二世下令將所有麥田付之一炬,以威懾其他巴伐利亞村莊不得反抗。被燒燬的麥田面積己達數千畝,涉及農戶數百戶,受損最重的一個村莊名叫奧伯恩多夫,村裡大部分青壯年都在礦道里做工,留在田裡的只有老人和婦女。”
馬克西米利安二世將戰報放在塔樓石欄上,手指在被燒燬麥田的統計資料上停住了。他望著南面阿爾卑斯山方向的地平線,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開口:“斐迪南燒的不是麥田,是人心。巴伐利亞的農戶去年秋天剛分到永濟土改良鐵犁,今年春天第一次用新犁翻耕凍土,麥種剛播下去不到兩個月,青苗還沒抽穗。他把青苗連根燒了,那些農戶今年冬天吃什麼?他以為用焦土戰術就能逼迫朕關閉貿易站,但他不知道燒掉麥田的後果比關閉貿易站更嚴重——巴伐利亞的礦工不會原諒燒掉他們家人口糧的人。”
“選侯閣下,”維特爾斯巴赫將一份由巴伐利亞礦工工會連夜送來的請願書呈上。請願書用粗麻紙和炭筆寫成,字跡歪歪扭扭,每一行都帶著礦工們粗糙的手指在紙上摩挲過的痕跡。請願書的末尾密密麻麻按了上百個手指印——那是巴伐利亞各大礦道的礦工代表在礦燈下用煤炭灰按上去的:“選侯大人:奧地利軍隊燒了奧伯恩多夫村的麥田,那裡的農戶是我們的鄉親。我們礦工在礦道里每天挖礦,掙來的工錢寄回家買糧——如果麥田被燒光,我們的家人就要捱餓。我們請求選侯大人允許我們礦工組成民兵隊,保護礦道和村莊。我們不需要軍餉,只需要火銃和火藥。我們會用自己的十字鎬挖戰壕,用礦道的經驗挖地道。斐迪南大公的匈牙利僱傭兵可以燒燬地面的麥田,但他們燒不到地下。我們在礦道里挖了大半輩子的煤,知道怎麼在地下走得更快。”請願書末尾用炭筆加了一行極粗的字:“奧地利人的馬在礦道里跑不起來。”
馬克西米利安二世的手指在那一行極粗的字上反覆摩挲著。他當年簽署《法蘭克福宣言》時就知道斐迪南二世不會善罷甘休,但斐迪南用燒燬麥田的方式回應七位選侯的聯名信,反而讓原本中立的巴伐利亞平民徹底倒向了抵抗派。他轉身對維特爾斯巴赫說:“傳朕旨意——批准巴伐利亞礦工組建民兵隊。每個礦道選派十名最熟悉地形的老礦工組成一支小隊,配發礦道火銃和火藥,任務是挖掘通往奧地利軍隊駐地的地下通道。通道不需要太寬,能容一個人爬行透過即可——礦工們在狹窄的礦道里爬了大半輩子,在地下行動比在地面更快。匈牙利僱傭兵的鐵蹄在硬地上無敵,在泥炭土和碎石層下面就是另一回事了。另外,通知巴黎永濟土學院,巴伐利亞緊急訂購一批老鍋礦速凝永濟土,要求從法蘭西境內的備用倉庫首接調撥——用於在奧地利軍隊抵達前加固慕尼黑城牆的根基。”
與此同時,因河河谷,奧地利軍前鋒營地。
匈牙利僱傭兵軍官拉斯洛·巴托里蹲在因河河谷的泥炭土岸上,用匕首插進腳下的土層中探測土質軟硬。因河在春季融雪後水量暴漲,河谷兩岸的土層被河水反覆浸潤後極其鬆軟,重型加農炮在泥炭土上極易陷輪。他在匈牙利平原上打過無數次仗,從沒在阿爾卑斯山北麓的河谷地帶遇到過這種複雜地形——表面是半乾的泥炭土層,下面數尺就是飽和的含水土層,重型裝備根本無法快速移動。
“巴托里將軍,”奧地利軍需官將一份當地水文報告遞給他,“巴伐利亞人在因河上游築了一道簡易水壩,用麻袋裝沙土疊成的,壩體不大但正好堵住了因河的一條支流。如果奧地利軍隊繼續沿因河河谷推進,巴伐利亞工兵隨時可以炸開水壩,讓支流的洪水灌入河谷低窪處。我們的加農炮和輜重車在泥炭土上本來就陷輪嚴重,一旦被洪水浸泡,整個後勤線都會癱瘓。”
拉斯洛·巴托里用匕首扎進泥炭土層拔出來放在鼻端聞了聞。土腥氣中夾著一股極淡的硫磺味——那是巴伐利亞礦工在地道作業時常用的炸藥殘留氣味。他在匈牙利邊境當過多年的礦場監工,對這種氣味再熟悉不過。他站起來望著北面慕尼黑方向的地平線,用匈牙利語低聲罵了一句。
同時,慕尼黑城內,巴伐利亞礦工工會的地道挖掘己經在連夜進行。十多名從礦道里選拔出來的老礦工在慕尼黑城牆南面的地窖裡向下挖掘,十字鎬鑿穿碎石層後觸及了城基下方的砂土層。他們在砂土層中挖出了一條寬僅容一人爬行的窄道,通道以之字形向前延伸,目標是城外奧地利軍隊可能的駐營區域。每個礦工腰間掛著一隻小型永濟土漿料罐,沿著通道側壁噴塗速凝永濟土防止塌方——那些漿料是巴黎永濟土學院連夜用信鴿調撥的庫存,雖然是法蘭西國產仿製品,但用來加固礦道側壁完全足夠。
巴伐利亞選侯馬克西米利安二世在凌晨時分親自下到地窖檢視地道施工進度。他蹲在地道入口處,礦燈的光線將他的臉映得明暗不定。地道內的礦工們正在用十字鎬鑿進砂土層,鎬尖與碎石碰撞的聲音在窄道中反覆迴盪,混著礦工們壓低嗓音交流的巴伐利亞方言,沉悶而密集。他朝地道深處喊了一句:“挖到奧地利軍營下方就停下。不要急著炸——等他們先攻城。慕尼黑城牆上的永濟土加固層剛噴完,還需要幾天時間完全凝固。挖到他們腳底下之後等朕的訊號再引爆。”地道的回聲在夜色中隱約傳來幾聲應答。
當夜,一份由馬克西米利安二世親筆簽署的信函以八百里加急送往法蘭克福。信函只有短短幾句話:“巴伐利亞己做好迎擊斐迪南入侵的準備。朕請求帝國議會授權三選侯組建的“帝國礦道安全衛隊”進入巴伐利亞境內協防。朕同時請求勃蘭登堡和薩克森選侯國向巴伐利亞緊急調撥一批大胤原廠永濟土漿料——法蘭西國產仿製品的凝固速度不夠快,無法在慕尼黑城牆全段完成冬季融雪前的全面加固。另:朕己將奧伯恩多夫等三個被燒燬村莊的農戶安置在慕尼黑城內,請帝國議會撥付臨時救濟糧款。”信函末尾用炭筆加了一行潦草的小字:“斐迪南燒了巴伐利亞的麥田,燒不掉礦工的地道。”
維也納,霍夫堡宮。斐迪南二世收到巴伐利亞邊境前線戰報時,正在聖斯蒂芬大教堂參加一場為奧地利軍隊出征祈福的彌撒。戰報由匈牙利僱傭兵軍官拉斯洛·巴托里親自帶回,用匈牙利語寫成,字型因為馬背顛簸而歪歪扭扭:“巴伐利亞礦工在慕尼黑城牆南面挖掘了地下工事。我們的斥候在地面上找不到任何工事的痕跡,但夜間巡邏的匈牙利騎兵聽到了地下傳來的鎬擊聲。巴伐利亞人在挖地道。他們想在匈牙利騎兵腳下挖出一條通道來。另:因河上游的水壩己經確認存在,巴伐利亞工兵在水壩上設定了引信,一旦我們的大軍進入河谷低窪處,他們隨時可能炸壩放水。”
斐迪南二世在彌撒結束後獨自站在聖斯蒂芬大教堂的側廊裡,面對著燭臺上跳動的火焰。教堂穹頂上的巴洛克壁畫在燭火中泛著暗金色的光澤,壁畫描繪的是聖史蒂芬被異教徒用石塊砸死的場景——那是一幅充滿暴力和殉道意味的宗教畫,聖徒的臉上沒有恐懼只有信仰的狂熱。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在羅馬聖彼得大教堂參加格里高利十西世彌撒時的場景,雨水從穹頂裂縫中滴在他的肩頭,何安師傅後來用永濟土修好了那道裂縫。而現在他的軍隊即將在巴伐利亞的土地上與一種能在地下挖出整個戰爭通道的礦工為敵。他低聲說了一句話,只有他自己能聽見:“聖史蒂芬被石塊砸死時沒有反擊,因為他相信上帝會審判。朕不打算等上帝來審判巴伐利亞的礦工。朕帶了一萬五千條火銃到因河河谷——上帝應該己經看到了。”
彌撒結束後,斐迪南二世回到了霍夫堡宮的作戰室。他沒有下令全軍立即強攻慕尼黑,而是召集了奧地利軍中的全部匈牙利礦工出身的工兵,下達了一道秘密命令——沿著因河河谷嚮慕尼黑方向挖掘反地道。他說,巴伐利亞的礦工在地底下挖,朕的工兵也能在地底下挖。挖到他們的地道下面去,用火藥把他們的地道從下面炸塌,讓巴伐利亞的礦工把自己埋在自己挖的墓穴裡。命令下達後,匈牙利工兵們連夜開始挖掘反地道。兩個平行的地下戰場在巴伐利亞南部的泥土深處同時展開——巴伐利亞礦工從慕尼黑向南挖,匈牙利工兵從因河河谷向北挖,兩撥人在地下數尺的黑暗中各自揮動十字鎬,彼此相距不到一里,卻都還不知道對方的存在。
到此時為止,巴伐利亞的戰爭己經徹底從地面蔓延到了地下。穀雨後的巴伐利亞田野上方是晴空萬里,麥田的青苗正在陽光下舒展葉片;田野下方數尺的黑暗裡,十字鎬鑿擊碎石的聲音正在從南北兩個方向同時逼近對方。當兩把十字鎬在泥土深處終於敲到同一塊岩石上的時候,巴伐利亞和奧地利之間的戰爭才真正開始。
與此同時,遠在博多港的竹廬內,蘇瑾正在燭火下閱讀從巴伐利亞送來的密報。密報用巴伐利亞礦工工會的粗麻紙和炭筆寫成,字跡歪歪扭扭但每一筆都極其用力。密報末尾用炭筆寫了一行極粗的話——“奧地利的馬跑不過巴伐利亞的鎬頭。”蘇瑾讀完密報後沉默了很久,用手指在那行極粗的炭筆字上輕輕摩挲了一下,然後轉向李心墨說:“老丞相,你說一個礦工和一個騎兵對打,誰贏?”
李心墨拄著柺杖站在沙盤前望著巴伐利亞區域正在閃爍的燭火光點,渾濁的老眼裡映著跳動的燭火。他想了一會兒才回答:“騎兵贏在開闊地上,礦工贏在礦道里。斐迪南二世把戰場選在了巴伐利亞——那不是開闊地,那是一片被礦工挖了幾百年的地方。斐迪南的匈牙利騎兵踏在巴伐利亞的土地上每走一步,都有礦工的地道在腳下延伸。騎兵再快也快不過礦工十字鎬鑿進泥土的速度。陛下,巴伐利亞的戰爭己經不是在比火銃和炮彈了——是在比誰更熟悉腳下的泥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