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剎帝國西線,華沙城東,立秋後第十六日。
謝爾蓋蹲在華沙城東面一片被初秋霜霧籠罩的麥茬地裡,獨眼透過瞭望鏡觀察著華沙城東面的羅剎邊防軍包圍圈。他在羅剎西線駐守多年,山地步兵旅的主力原本部署在喀爾巴阡山北麓協助波蘭農戶修繕戰後重建區的灌溉水渠。羅剎邊防軍發動突襲時,他正在三十里外指導農戶用永濟土修復被野豬拱破的水渠護坡。等他接到訊息趕回華沙時,卡佳的測繪隊己經被圍在維斯瓦河畔的界樁倉庫裡了。他手裡只有不到千人的山地步兵旅——羅剎邊防軍在華沙城外部署了至少數千兵力,兵力對比極其懸殊。
“教習,”劉小柱蹲在他旁邊,左臂的夾板早己拆了,骨折癒合得比預期好——雖然左手手指在寒冷天氣中偶爾會發麻,但己經能正常握銃刺了。他握著那把彎了的銃刺蹲在麥茬地裡,刺身被他磨了無數次後彎度幾乎看不出來了,刃口鋒利得能在晨光中反射出冷冽的銀白色光澤。“羅剎邊防軍的包圍圈分三層:最外層是龍騎兵哨騎,每隔一段距離有一隊哨騎巡邏,間隔時間大約是一炷香;中間層是步兵方陣,在界樁倉庫外圍紮營,大約數百人;最內層是幾個哨兵把守倉庫鐵門。如果我們從東面突襲,首先要突破龍騎兵哨騎的巡邏線——然後才能在步兵方陣反應過來之前衝到倉庫鐵門前。卡佳老師和學徒們被關在倉庫裡,如果我們不能在最短時間內救出他們,羅剎步兵一旦合圍,我們就出不去了。”
“所以不硬衝。”謝爾蓋用炭筆在防水紙上畫了一張華沙城東面的地形簡圖——圖上標註了麥茬地、維斯瓦河河岸、界樁倉庫的位置,以及羅剎邊防軍三層包圍圈的大致分佈。他用炭筆在麥茬地邊緣畫了一條虛線——虛線繞過龍騎兵哨騎的巡邏線,首接插向界樁倉庫後面的維斯瓦河河岸。“維斯瓦河河岸在今年春天被聯軍炮火炸裂過,常秋莎和薇拉在那裡用抗水侵蝕永濟土噴了一道暗河防水襯砌。那道襯砌的座標在卡佳的測繪檔案冊裡——但她被關進倉庫前己經把那道座標藏進了檔案冊的增補註釋裡,羅剎軍官看不懂水文術語,只當是普通施工記錄。那道襯砌下方的河岸岩層己經被聯軍炮火炸鬆了,如果用定向爆破在襯砌下方炸開一個缺口,維斯瓦河的河水就會灌入河岸下方的裂隙層,把河岸整片沖塌——羅剎步兵方陣正好紮營在塌陷區的正上方。”
劉小柱盯著那張地形簡圖看了良久——“教習,爆破河岸等於把卡佳老師和學徒們站的那片倉庫地基一起炸塌。如果炸塌的河岸把倉庫也埋了,卡佳老師她們會被活埋。”
“所以爆破之前必須先救出卡佳老師。我們分兩路行動:一路由你帶著二十個銃手從龍騎兵哨騎巡邏線的間隙摸到倉庫後面,用弩機射殺倉庫鐵門外的哨兵後撬開鐵門救出卡佳老師和學徒們——記住,只救人,不戀戰,救出人後立刻撤離;另一路我帶著主力在麥茬地東面假裝發動正面進攻吸引羅剎步兵方的注意力——等你們救出人撤到安全距離後,我再下令引爆河岸定向爆破點。塌方會埋葬羅剎步兵方陣的主力,給我們的撤離爭取足夠時間。”謝爾蓋將地形簡圖摺好塞進懷裡,用獨眼最後掃了一遍麥茬地邊緣的龍騎兵哨騎巡邏路線——巡邏間隔確實約莫一炷香,足夠劉小柱帶著二十個銃手從哨騎視野死角摸過去。
“得令!”劉小柱用右手行了個軍禮,轉身帶著二十個銃手貼著麥茬地的低窪處往倉庫方向匍匐前進。晨霧在麥茬地上空形成了一層灰白色的薄紗,將他們的身影完全掩蓋住。謝爾蓋在麥茬地東面將主力部隊擺開陣型,海螺銃的銃管在晨光中泛著冷冽的鐵灰色光澤。他等了約莫半個時辰後,聽到倉庫方向傳來兩聲低沉的弩弦震動和沉悶的撞擊——那是弩機發射和鐵門被撬開的聲音。緊接著倉庫後門被撞開,卡佳帶著十幾個測繪學徒赤腳跑出來,在劉小柱的掩護下沿麥茬地往東面撤離。
“炸!”謝爾蓋對傳令兵下令。定向爆破點同時引爆——維斯瓦河河岸下方的暗河防水襯砌被爆破衝擊波撕開一個巨大缺口,春汛後期仍然充沛的維斯瓦河河水從缺口中噴湧而出,灌入河岸下方的裂隙層。河岸在幾分鐘後發生大範圍塌方,羅剎步兵方陣紮營所在的那片河岸連同數百名步兵一起滑入維斯瓦河中,被渾濁的河水吞沒。羅剎邊防軍的指揮官在河岸塌方後陷入極度混亂,龍騎兵哨騎在河岸邊勒住戰馬望著塌陷區目瞪口呆——他們從沒見過一場洪水能在短時間內吞沒一整片河岸和紮營步兵。
卡佳赤腳跑到謝爾蓋面前,渾身泥濘但眼睛亮得像初秋的晨星。她從左腳腳心凍瘡疤痕中摳出那片藏著座標的防水紙碎片遞給謝爾蓋——“謝爾蓋教習,界樁被拔了,但座標還在。所有被拔掉的界樁座標我都記在腳底板上了。等羅剎邊防軍的潰兵撤走後,我們可以按座標重新插回去。界樁被拔了沒關係——座標還在,地還在。”
謝爾蓋接過防水紙碎片看了一眼,摺好放入懷中。“卡佳測繪總監,你現在是羅剎帝國的頭號通緝犯。拔界樁的命令是葉卡捷琳娜女皇親自籤的,任何協助大胤土地核定院的人都會被以叛國罪論處。你如果回到博多港,至少安全。如果你繼續留在波蘭重新立界樁,羅剎邊防軍會不惜一切代價追殺你。”
卡佳沉默了片刻,低頭望著自己赤腳踩在初秋霜凍麥茬地上的腳底板。腳底板上的凍瘡疤痕層層疊疊——明斯克農區的第一批界樁、維爾諾農區的第二批界樁、波蘭維斯瓦河畔的數萬根界樁,每一根界樁插入凍土時她的腳底板都在現場。她抬起頭望著謝爾蓋,聲音平靜而堅定——“我的腳底板己經在這片土地上踩了無數個日日夜夜了。葉卡捷琳娜女皇可以拔掉我的界樁,但她拔不掉我腳底板上的疤痕。只要疤痕還在,我就還會回到這片土地上一根一根重新插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