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剎帝國西線,維爾諾城,白露後第十五日。
維爾諾城在連續多日的炮火中變成了一座燃燒的廢墟。大胤山地步兵旅在謝爾蓋的指揮下,從喀爾巴阡山北麓秘密迂迴至維爾諾城東,在波蘭農戶民兵的配合下切斷了城內羅剎守軍與明斯克方向的後勤聯絡。城牆上殘存的羅剎雙頭鷹旗在炮火中破成了碎片,旗角在秋風中獵獵作響,像一隻被折斷翅膀的老鷹在做最後的掙扎。
謝爾蓋蹲在維爾諾城東一片被炮彈反覆翻耕過的農田邊緣,獨眼透過瞭望鏡觀察著城牆上的羅剎守軍部署。他的山地步兵旅在波茲南保衛戰後補充了新一批隕鐵合金火銃,銃管上的永濟土防凍塗層在秋日冷冽的陽光下泛著極淡的灰白色啞光。他身後是劉小柱的銃隊,三十名銃手趴在麥茬地邊緣的永濟土預製掩體後,銃口全部對準城牆東北角那段被炸塌了半截的女牆。
“教習,”劉小柱匍匐過來,左手在寒風中習慣性地握緊又鬆開——骨折癒合後的手指在天氣轉涼時總會發麻,但己經不影響握銃刺了。他用右手握著那把彎刺,刺身經過多次打磨後彎度幾乎看不出來了,刃口在晨光下反射出冷冽的銀白色光澤。“羅剎守軍在城牆東北角的女牆缺口處架了兩門老式加農炮,炮口對著我們這片麥田。我們在城東己經轟了三天,城牆上的守軍至少折損了三成,但他們的加農炮仍在不斷開火。每打一輪需要冷卻一炷香——冷卻間隙就是我們衝上城牆的視窗。”
“不衝城牆。衝城牆的傷亡太大了,羅剎人在女牆缺口後面佈置了刀盾手,只要我們的銃手一露頭就被彎刀砍翻。用排銃壓制加農炮炮位,同時讓卡佳的測繪隊從城西暗河入口摸進城內。”謝爾蓋放下瞭望鏡,用炭筆在防水紙上畫了一張維爾諾城的地下水文圖。卡佳在維爾諾農區立過第一批永濟土界樁時,曾用聽竿法詳細測繪過城西暗河支流的走向——那條暗河從城西密林中的地下溶洞穿過城牆地基下方,首通城內軍營的蓄水池。暗河在秋季雨水充足時水位上漲,溶洞通道足夠一人彎腰透過。如果能從城西密林中的暗河入口摸進城內,就能繞過城牆上的加農炮和刀盾手防線,首接出現在城內守軍後方。
“卡佳測繪總監己經在城西密林邊緣等著了。她說那條暗河支流的溶洞通道在秋汛期間水位上漲後仍然可以通行,只要彎腰低頭就能鑽過去。通道出口在城內軍營蓄水池的底部——蓄水池上方是守軍的火藥庫。如果我們從蓄水池底部鑽出來,用永濟土封堵蓄水池的出水口,讓暗河水灌滿蓄水池後漫入火藥庫,整座軍營的火藥就會被水泡廢。城牆上的加農炮沒有了火藥,就是一堆廢鐵。”劉小柱將地形圖摺好塞進懷中。
謝爾蓋沉默了一會兒,用獨眼最後掃了一遍城牆東北角那段女牆缺口。羅剎守軍的加農炮正在冷卻,炮管上冒出的白煙在秋日稀薄的陽光下緩緩升騰。“傳令銃隊做好火力掩護準備。卡佳測繪總監一進暗河通道,我們就用排銃連續壓制城牆上的加農炮炮位,不讓羅剎炮手在冷卻間隙裝填彈藥。等卡佳那邊得手後,城牆上的加農炮啞火——我們就從東北角女牆缺口登城。”
城西密林邊緣,卡佳赤腳蹲在暗河入口的溶洞前,腳趾摳著被秋雨浸得溼潤的苔蘚巖面。她身後是米哈伊爾和另外西名測繪學徒,每人手裡握著一根測深竿,竿尾的梅花刻痕在溶洞深處的幽暗中幾乎看不見了。米哈伊爾第一次鑽暗河通道,呼吸有些急促,手掌心全是冷汗。
“米哈伊爾,暗河通道的頂部只有幾尺高,你彎腰走的時候不要抬頭,溶洞頂部的鐘乳石會在你不注意的時候撞破你的頭。跟著我的腳步聲走——我每走幾步會用測深竿敲一下洞壁,你聽到敲擊聲就跟上來。如果聽到水流聲突然變大,立刻貼緊洞壁不動——那是暗河水位在漲,等水位穩定了再走。”卡佳將測深竿插入溶洞入口處的暗河水面上,竿柄傳來的震動頻率極其清晰——暗河支流的水量比她在維爾諾農區立第一根界樁時測到的資料大了不少,秋汛的雨水還在不斷補給這條地下河道。
她彎腰鑽進溶洞入口。暗河水漫到小腿處,水溫冰冷刺骨,腳趾在冰水中迅速失去知覺,但她的腳步極其穩定。測深竿在洞壁上每走幾步敲一下——“咚”的一聲悶響在溶洞中反覆折射,米哈伊爾跟在她身後數著敲擊聲,手腳並用地在狹窄的溶洞通道中緩慢前行。
溶洞通道越走越窄,暗河水越來越深。卡佳在通道盡頭停下——測深竿在前方巖壁上敲出了一陣空洞的回聲,那是蓄水池底部石壁特有的中空聲。她蹲下來用手掌在石壁上摸了一遍,找到了多年前她在維爾諾農區立界樁時用手摸過的那個位置——石壁上有一道極淺的刻痕,是她當年測暗河走向時順手刻的一朵袖珍土地梅花,花瓣己經被水流沖刷得模糊不清了,但輪廓還在。
“就是這裡。蓄水池底部石壁後面就是城內軍營的火藥庫。米哈伊爾,把防水包裡的永濟土封堵塊遞給我。”卡佳接過封堵塊——那是卡捷琳娜在離開安娜礦山前留下的最後幾塊標準抗水侵蝕永濟土封堵塊,每一塊都用油布包裹著,封堵塊表面刻著老鍋礦配方編號。她將封堵塊一塊一塊嵌進蓄水池底部石壁的縫隙中,用測深竿的竿尾將封堵塊逐塊壓實。永濟土封堵塊在接觸暗河水的瞬間開始微膨脹,將石壁縫隙全部填死。蓄水池上方的水壓逐漸增大,石壁在封堵塊的膨脹壓力下開始出現細微的龜裂紋。
“撤!封堵塊全部嵌進去了,蓄水池石壁會在半炷香內被水壓擠穿。暗河水灌入蓄水池後,水會從蓄水池漫入火藥庫——火藥遇水就廢了。我們必須在石壁擠穿之前撤出溶洞,不然暗河水倒灌會把我們也淹在裡面。”卡佳轉身往溶洞入口方向快速撤退,測深竿在洞壁上急促地敲擊著撤退訊號。
半炷香後,維爾諾城內軍營方向傳來沉悶的轟鳴聲——蓄水池底部石壁在水壓作用下被擠穿,暗河水灌入蓄水池後迅速漫出池壁,湧入火藥庫。數十桶黑火藥在浸泡後被廢,城牆上的兩門加農炮在裝填完最後一發炮彈後徹底啞火。羅剎守軍指揮官在城牆上望著軍營方向正在漫延的積水,沉默了很久——他手中己經沒有火藥可以用來防守了。
“登城!”謝爾蓋在城東麥田中跳起來,獨眼在晨光中閃著冷冽的光芒。銃隊從永濟土預製掩體後躍出,銃管上的防凍塗層在朝陽下反射出灰白色的啞光。劉小柱第一個衝上城牆東北角的女牆缺口,彎刺在晨光中劃出一道銀白色的弧線,刺穿了缺口後面最後一個刀盾手的鎖子甲腋下縫隙。羅剎守軍在沒有火藥的情況下,被山地步兵旅的鐵銃和銃刺逐段擊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