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多港,竹廬東側拘押所,立春後第三日,子時。
葉卡捷琳娜坐在拘押所的竹凳上,透過窗欞望著博多灣海面上稀疏的漁火。博多港的冬夜寂靜而潮溼,海風從竹編牆壁的縫隙中穿堂而過,吹動她灰色棉袍的衣角。她在竹廬拘押所裡己經度過了三天,每天早晨蘇瑾都會來看她一次,隔著竹編牆壁說幾句話,有時候是問她當年的測繪筆記還在不在,有時候是問她右手中指第一關節上那道淡粉色疤痕還疼不疼。今天蘇瑾沒有來——博多港收到了從挪威海岸線發回的羅剎殘餘部隊夜襲快船的報告,他正在竹廬正殿裡和李心墨商議對策。
拘押所外傳來一聲極輕的竹篾斷裂聲——不是風吹的,是有人用刀刃在竹編牆壁上切割出缺口時發出的聲音。葉卡捷琳娜的手指在棉袍下微微收緊,但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她站起來走到牆壁前,透過切口看到了一張被灰布矇住的臉——只有一個輪廓,但那雙眼睛在黑暗中閃過的光芒讓她在瞬間認出了來人。
“女皇陛下,”蒙面人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濃重的哥薩克口音,是羅曼諾夫公爵從鄂畢河上游派來的精銳騎兵小隊領隊。他們的任務是穿過整個西伯利亞、越過烏拉爾山脈、潛入博多港,在蘇瑾的眼皮底下救出被俘的女皇。“羅曼諾夫公爵在挪威海岸線用繳獲的大胤快船在特隆赫姆峽灣拖住了北洋水師主力,我們用漁船繞到博多港南面的無人海灘登岸。港口東側只有幾個哨兵,我們己經解決了。請陛下從這裡切口鑽出來,換上漁民的粗布衣裳,跟著我們走。天亮前趕到南面海灘,有漁船接應。”
葉卡捷琳娜在黑暗中沉默了兩息。她低頭看了一眼右手中指第一關節上那道淡粉色的疤痕——蘇瑾昨天上午來拘押所看她時,用粗糙的拇指按過那道疤,說“這道疤是朕的界樁留下的”。她伸出手穿過竹編牆壁的切口,抓住了蒙面人遞過來的粗布漁民衣裳。換衣裳的動作極其利落——在冬宮正殿裡穿過無數套加冕禮服的手,穿起漁民的粗布短褂時比穿禮服更熟練。
“走。不要驚動竹廬正殿裡的人。蘇瑾陛下在正殿裡和李丞相商議挪威海岸線的戰報,哨兵被我們引開了至少半個時辰,這段時間足夠我們趕到海灘。”蒙面人用彎刀在拘押所後牆的竹編牆壁上割開一個更大的缺口,葉卡捷琳娜從缺口中彎腰鑽出,赤腳踩在博多港冬夜微溼的泥土上。她腳底板的凍瘡疤痕在泥土上感受到了一瞬間的熟悉觸感——和多年以前在烏蘭崗城下測繪凍土層時的觸感一模一樣,硬冷而真實,沒有冬宮正殿大理石地板的偽裝性光滑。
“女皇陛下,羅剎帝國還沒有滅亡。”蒙面人側身隱入博多港碼頭倉庫的陰影中,聲音在黑暗中壓得更低,“羅曼諾夫公爵在挪威針葉林中重組了雪橇游擊小隊,繳獲了大胤數十罐永濟土漿料。奧斯曼蘇丹答應給我們提供安納托利亞火山灰和黑海魚鰾膠。神聖羅馬帝國選侯們也給了我們仿製永濟土的實驗資料——波希米亞國王魯道夫二世的鍊金術實驗室己經成功仿製出了第一批樣品,雖然強度只有原版的幾成,但凝固速度己經接近。只要我們能在針葉林中撐過這個冬天,明年春天就能用仿製永濟土重新加固防線。羅剎帝國的國號還沒有被抹去——它在每一個哥薩克騎兵的彎刀刃口上,在每一根被拔出來又插回去的界樁孔裡。”
博多港南面的無人海灘在子時三刻出現在視野中。一艘小漁船停泊在淺灘處,船殼塗著深灰色的油漆,在月光下幾乎看不見輪廓。葉卡捷琳娜赤腳踩進齊膝深的海水中,冰冷的潮水湧上來包裹住她的小腿和腳踝——腳底板上的舊凍瘡疤痕被海水浸透後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但她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穩步走向漁船,自己踩著漁船的船舷翻上了甲板。
漁船在黑暗中升起風帆,順著夜風離開博多港南面海灘,駛向外海。葉卡捷琳娜站在船尾甲板上,望著身後逐漸遠去的博多港輪廓——竹廬正殿的燈火還在亮著,像一顆固定在夜海上的琥珀色星星。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右手中指第一關節上的那道淡粉色疤痕,疤痕在月光下泛著極淡的微光。
“蘇瑾老師,你的界樁留在我手上的疤痕,我帶著它回針葉林了。”她對著博多港的方向低聲說了一句,然後轉身走進漁船船艙,把粗布漁民衣裳換成了乾燥的羊皮襖——那是奧斯曼蘇丹從黑海沿岸秘密送來的,羊皮襖的內襯裡縫著一小條鄂霍次克海寒水鱈魚的魚鰾幹,是蘇萊曼蘇丹透過秘密渠道買到的樣品,準備讓布拉格的鍊金術實驗室分析其化學成分。
博多港竹廬中,蘇瑾在李心墨離開後獨自站在沙盤前。他望著拘押所方向突然熄滅的燭火,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他拿起硃筆在沙盤上博多港南面的那片海域畫了一個圈——“羅曼諾夫公爵的救援小隊到了。葉卡捷琳娜己經被救走了。傳令北洋水師在博多港外海佈設水下監聽網——不要追擊漁船,漁船現在距離博多港己經有數十里外海了。但葉卡捷琳娜一定會經過挪威海岸線返回針葉林基地——在挪威海岸線的所有峽灣入口處佈設永濟土水下爆破網,等她的漁船駛入峽灣後,用爆破網封住峽灣出口,再派兵登岸抓捕。朕要讓朕的界樁被拔了之後,重新在自己的土地上站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