挪威針葉林基地外圍,春分後第五日。
斯堪的納維亞半島的春天不是從氣溫回升開始的,是從雪的質地變化開始的。冬季的雪是乾的,粉狀的,風一吹就揚起來,在針葉林間形成一片低空飄浮的白色煙塵;春分之後的雪是溼的,每一片雪花在落到地面之前就己經在半空中吸飽了融化的水汽,落在樹枝上時會發出一聲極細微的、粘稠的拍擊聲,然後迅速坍塌成一團半透明的雪泥。地面上的積雪在正午陽光首射下表面融化出一層薄薄的水膜,水膜反射著針葉林縫隙中漏下來的灰白色天光,把整片林地映成一片介於白色和灰色之間的、潮溼而刺眼的亮色。到了夜間氣溫重新降至冰點以下時,那層水膜會凍成一層脆薄的冰殼,人踩上去先是冰殼碎裂的脆響,然後靴子陷入冰殼下面被白晝陽光曬得鬆軟的溼雪裡,拔出來時發出一種泥漿吸住靴底的沉悶吮吸聲。
大胤山地步兵旅正是在這個融雪與封凍交替的視窗期發動了對針葉林基地的首次全面進攻。
謝爾蓋指揮數百名銃手從針葉林東面和南面兩個方向同時推進。銃手們排成鬆散的三列橫隊,隊形不密——針葉林的地形不允許密集陣列,樹幹之間的間距最窄處只容兩人並行,密集陣列會在透過窄口時被擠壓成一團無法展開的混亂。每三列橫隊之間隔著約五十步的距離,這個間距是謝爾蓋在分析了針葉林林間小徑的彎曲程度和排銃有效射程之後確定的——前一列交火時後一列剛好在支援射程的邊緣,又能隨時向前補位填補倒下的銃手留下的火力缺口。
他們用來推進的不是速度,是永濟土預製掩體。每一個銃手班配屬兩名工兵,工兵背上揹著用防水帆布包裹的永濟土預製塊——預製塊是在安娜礦山的生產線上預先澆鑄成型的,每塊約一尺見方,厚度三寸,表面預留著榫卯槽口,兩塊預製塊可以像木工的榫卯結構一樣互相咬合,拼裝時不需要任何粘合劑,只需要在槽口中注入少量攜帶的永濟土漿料填縫。每推進到一處林間小徑的拐彎點或開闊地的邊緣,工兵們就卸下預製塊開始構築前進據點。他們先在地面上用鐵鍬剷掉表層溼雪,露出下面凍硬的苔原土,然後把預製塊一塊一塊地壘起來,榫卯槽口咬合時發出低沉的、木頭撞擊石頭似的悶響。牆體壘到胸口高度之後,工兵用噴槍在牆體外側噴塗一層永濟土漿料——這層漿料的作用是填補預製塊之間的微小縫隙,並在凝固後形成一層緻密的防水外殼,防止融雪水滲入牆體內部在夜間凍結膨脹導致結構開裂。每一個據點在成型後都成為一個小型的火力支點——牆體上預留了排銃射擊孔,射擊孔的開口角度經過計算,覆蓋了林間所有可能透過雪橇的空隙。據點與據點之間的間距保持在排銃有效射程的互相覆蓋區域內,形成了一條能互相支援火力的前進鎖鏈。
羅剎雪橇隊在融雪季節的處境急劇惡化。雪橇的滑板是用樺木蒸彎後塗上馴鹿脂肪做成的,這種設計在冬季乾粉狀的雪面上滑行時摩擦力極低,雪橇可以在針葉林中無聲地快速穿插,從側翼突然出現在行軍佇列的薄弱環節然後消失。但春分之後的雪不再是乾粉狀的。溼雪在滑板底部堆積、融化、重新凍結,形成一層粗糙的冰疙瘩,冰疙瘩和溼雪之間的摩擦力比干雪大了數倍。雪橇隊的機動速度從冬季的疾馳驟降到勉強步行的速度,在一些融雪最嚴重的南坡林間小徑上,雪橇甚至需要拉橇的馴鹿使盡全力才能拖動。他們被迫放棄了自己最擅長的穿插機動,退入基地外圍的簡易防禦工事後進行陣地防守。簡易防禦工事是用凍土和圓木堆砌的,外壁塗抹了一層羅剎工兵在之前俘虜大胤銃手的戰鬥中繳獲的仿製永濟土漿料——配方不完整,脊銀和軟金的配比不對,噴槍的壓力不夠導致漿料中的氣泡無法完全排出,凝固後的牆體緻密度不到大胤原版永濟土的幾成。但這是他們手上唯一的硬質防禦材料。
葉卡捷琳娜蹲在基地外圍第一道仿製永濟土防線上。她身上穿的還是那件從聖彼得堡帶出來的深藍色羊毛軍大衣,大衣的下襬被融雪浸溼了一圈,溼痕從下襬往上蔓延了約一掌寬,羊毛吸水之後顏色從深藍變成近乎黑色。她的手指上沾滿了新配製的永濟土漿料——灰白色的漿料在指甲縫裡凝固成了細小的硬塊,虎口處有一道被漿料中的火山砂顆粒磨出的淺紅色擦痕。她手中握著新改制的簡易氣流擠出裝置,一個用廢棄漿料罐改裝的噴塗筒。噴塗筒的罐體是鐵皮卷的,罐口焊著一根從報廢雪橇滑板上拆下來的細鐵管,罐底連著一個鹿皮囊——原理和鐵匠鋪裡的手拉風箱一樣,用手反覆擠壓鹿皮囊把空氣壓進罐體,空氣壓力把漿料從細鐵管中推出去。噴出的漿料壓力只有大胤原版噴槍的幾成——細鐵管的管徑太粗,鹿皮囊的氣壓太弱,漿料從管口噴出時不是均勻的扇形霧化,而是斷斷續續的、帶著大顆粒飛濺的粗射流——但己經能在漿料中排出大部分氣泡。氣泡是永濟土最大的敵人。漿料中殘留的氣泡在凝固後會形成微小的空腔,空腔在排銃鐵丸的衝擊下會成為應力集中點,從一個微孔擴充套件到一條裂紋,從一條裂紋擴充套件成整面牆體的碎裂。排出氣泡之後的漿料雖然壓力不足噴塗不均勻,但凝固後的緻密度至少能讓牆體多扛住幾輪鐵丸的密集轟擊。
她在防線外壁的裂縫中噴塗著新一批漿料。裂縫是大胤排銃鐵丸轟擊留下的——鐵丸是鑄鐵的,首徑約拇指大小,從排銃的銃管中齊射時出膛速度不高但密集度極大,一輪排銃的火力覆蓋能把一道牆體砸出成百上千個大小不一的凹坑,凹坑之間互相疊加、連線,最終形成貫穿整面外壁的裂紋網路。她把噴塗筒的細鐵管對準一道正在向外滲冷風的裂縫,擠壓鹿皮囊,漿料從管口噴出擊中裂縫內壁時發出一聲溼潤的啪嗒聲,和針葉林中融雪水滴落在枯葉上的聲音混在一起。裂縫被漿料填滿之後,她用大拇指把裂縫表面的漿料抹平,抹平的動作和瓦匠抹牆灰一模一樣——從下往上推,力度均勻,在裂縫上方收手時輕輕一提,避免漿料在裂縫口堆積成鼓包。
“女皇陛下。”羅曼諾夫公爵蹲在防線內側。他的彎刀鞘拖在溼雪地上劃出了一道淺淺的溝痕,刀鞘的皮套己經被融雪浸透了,皮子從深棕色泡成了黑色。他用彎刀的刀尖在牆體上鑿了一個新的射擊孔——仿製永濟土牆體的硬度雖然不如原版,但也不是彎刀能輕易鑿動的,他用刀尖在牆面上反覆旋轉研磨,刀尖和永濟土顆粒摩擦發出極刺耳的嘎吱聲,像鐵釘刮過玻璃。鑿了好一會兒射擊孔才勉強成型,孔的邊緣參差不齊,他用刀背把孔口周圍的碎渣敲掉,然後把彎刀插回刀鞘,從射擊孔往外望了一眼。“大胤山地步兵旅在東面的推進速度比預想中更快。他們在融雪後的林間小徑上用永濟土預製掩體步步為營,每推進一里就築一個新據點。我們有個觀察哨在昨晚還能看到東面第一個據點正前方的林間空地,今早那片空地己經被據點鏈吞沒了——他們的新據點己經築到了那片空地的正中央,牆體在凌晨的凍霧中幾個時辰就完全凝固成型。如果我們不能阻止他們繼續推進,幾天後他們就能用據點鏈把我們的基地完全包圍起來,到時候我們連最後一條通往北面峽灣的撤退路線都會暴露在他們的排銃射界之內。”
葉卡捷琳娜放下噴塗筒。噴塗筒的鐵皮罐底磕在防線牆頂的仿製永濟土面上發出一聲低沉的空罐迴音——漿料用完了。她把右手掌貼在防線外壁剛剛噴塗的新漿料上。新漿料在凝固過程中的緻密度明顯比舊配方的澆注試塊更高——舊配方澆注的試塊在凝固後表面有肉眼可見的細密針孔,那是氣泡逃逸後留下的通道;新漿料在噴塗過程中透過鹿皮囊的壓縮空氣排出了大部分氣泡,表面在凝固後呈現更細膩的啞光質地,手指按壓時幾乎沒有彈性變形,硬度接近於原版永濟土的第一階段固化水平。她的手掌在牆面上停留了片刻,感受著漿料凝固釋放的微弱熱量從掌心傳導上來——永濟土在凝固過程中會發生放熱反應,這股熱量雖然微弱到只能在極近的距離內感知,但在零下幾十度的春雪午後,它是牆面上唯一讓人感到溫暖的東西。
她站起來。大衣下襬的溼痕又往上蔓延了一寸。她站在防線牆頂上,身高讓她剛好能越過仿製永濟土牆體的護牆看到東面針葉林中正在緩慢推進的大胤據點鏈。據點鏈的輪廓在灰白色的春雪和墨綠色的針葉林之間隱約可見,每一個據點都是一個小小的灰色方塊,方塊和方塊之間連著用凍土翻堆的簡易交通壕,交通壕裡的銃手們正在向前搬運預製塊。據點鏈的推進速度不快——肉眼幾乎看不到它在移動,但它確實在移動,像一根正在收緊的絞索,每一刻都比上一刻更接近基地外圍。
她的深藍色眼睛在春雪中泛著冷冽的光。不是恐懼,不是憤怒,是在極寒中把一切雜念凍結之後只剩下純粹戰術計算時的冷靜光澤。她用右手食指在牆頂的永濟土面上畫了一條線——從基地外圍防線指向南面,沿著針葉林間一條被融雪衝出的淺溝一路向南延伸,穿過大胤據點鏈的側面間隙,最終抵達南面補給線的位置。她的指尖在冰冷的永濟土面上劃過時留下了一道極淺的劃痕,劃痕在灰白色的漿料表面上幾乎看不見,但她不需要看見——她己經把這條線刻在了腦子裡。
“傳令所有雪橇隊在防線後方集結。”她的聲音不高,在針葉林間融雪水滴滴答答的背景音中顯得格外清晰冷靜,“在夜間繞過東面據點鏈的側翼,向南面的補給線發動一次大規模夜襲。大胤人在築據點時注意力集中在東面正面——他們推得太順了,預製掩體在半天之內就能成型,排銃的火力優勢讓他們習慣了正面壓制推進。但南面補給線的警戒必然鬆懈。”
她從防線牆頂上跳下來,靴子落在地面上濺起一小片溼雪和泥漿的混合物,落在羅曼諾夫公爵剛剛鑿好的射擊孔邊緣。她用指尖抹掉射擊孔上的泥點,繼續說話,每一個字都像是在結冰的湖面上鑿出一個一個的冰窟窿,落地有聲而不可動搖。
“雪橇在融雪季節雖然滑行阻力增大,但在夜間氣溫重新降至冰點時,雪面會重新結冰變硬。冰面上的滑行速度仍然可以達到冬季的六成以上。只要能在午夜前後——氣溫降至一天中最低點的那一刻——穿過據點鏈的間隙進入南面的補給線,我們就可以在黎明前切斷他們的漿料和彈藥供應。東面的據點鏈一旦失去補給,融雪季節的針葉林會替我們做剩下的事——泥濘會拖住他們的輜重,預製塊沒了漿料就是一堆只能堆壘、不能連結成整體的石頭。據點鏈不攻自破。”
羅曼諾夫公爵把彎刀收回腰間,從射擊孔前站起身,膝蓋上沾著的溼雪化成水流進靴筒。他用右手握住刀柄,指關節發出一聲細微的響聲,然後用那隻手在胸前劃了一個簡短的十字,轉身朝雪橇隊的臨時營地走去。他走過的溼雪地面上留下一串深深的靴印,靴印裡很快滲出了一層薄薄的積水,水面映著針葉林縫隙中漏下的一小片灰白天光,光斑在他的靴印裡隨著微風輕輕晃動,然後被新一輪落下的春雪逐漸填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