挪威針葉林南面,大胤補給線,春分後第八日。
斯堪的納維亞山脈的針葉林在春分之後進入了一年中最難熬的融雪季。白天,太陽在東南方向低低地劃一道弧線就沉下去,氣溫勉強爬到冰點以上,把林間雪地的表層融成一指深的雪水混合物——不是水,不是雪,是一種半透明的、顆粒粗糲的冰沙,踩上去先是脆的,然後嘩地一聲陷進腳踝。入夜之後氣溫驟降,這層冰沙在短短半個時辰之內重新凍結,從軟塌塌的雪泥變回硬邦邦的冰殼,表面上結出一層被風吹出的細密波紋,月光打在上面反射出一種介於瓷器釉面和金屬拉絲之間的冷光。羅剎雪橇夜襲隊就是在這一層夜間重新結冰的雪面上出發的。
基地隱匿在針葉林深處一片被伐木砍出的空地上,西周豎著用原木搭建的哨塔,哨塔頂上鋪著松枝偽裝網,偽裝網上積了半尺厚的雪。夜襲隊在黃昏後就開始做準備工作——不是從日落後,是從天色開始變灰的那一瞬間。哥薩克騎兵把雪橇從隱蔽的松枝棚子裡拖出來,每一輛雪橇的滑橇底部都塗了一層仿製永濟土塗層。塗層是用針葉林中自建的坩堝爐熬製的,配方是葉卡捷琳娜在安娜礦山配方的基礎上用安納托利亞火山灰替代稀土尾礦後反覆調配了無數次才穩定下來的版本。塗層的顏色比大胤永濟土原漿深了一個色階,偏灰綠,在月光下看像一層被凍住的苔蘚。騎兵們蹲在雪橇旁,用刮刀檢查滑橇底部的塗層厚度,發現磨損過度的位置就用小罐裡的備用塗層補刷一層,然後用凍僵的手指抹平刷痕。抹平是為了消除塗層表面的微小凹坑——凹坑會在滑行時產生氣穴,氣穴破裂的聲音雖然小到人耳幾乎聽不見,但在針葉林夜間那種絕對的寂靜中,任何不屬於風和林木的聲音都可能傳出去。
二十輛改裝雪橇在月光下排成兩列縱隊,每輛雪橇搭載三名哥薩克騎兵和數捆火銃彈藥。哥薩克騎兵的裝備和他們在頓河草原上衝鋒時不一樣——他們卸掉了馬鞍上的銀飾和銅鈴,把彎刀刀鞘用布條纏緊防止抽出時發出金屬摩擦聲,靴底釘了一層馴鹿皮墊,踩在凍硬的雪面上只留下一個淺淺的、邊緣模糊的印子。彈藥捆紮用的是毛氈而不是木箱——木箱在低溫下會凍裂,而且搬運時磕碰的聲音在針葉林裡能傳好幾百步遠。每輛雪橇的尾部都騰空了一個位置用來裝繳獲物資。這個細節是葉卡捷琳娜親自安排的——出發前她在雪橇集結的空地上走了一遍,用手指在每一輛雪橇的尾部劃了一道線,說:“這個位置留給蘇瑾老師的漿料罐。搬不走全部就搬一半,搬不走一半就搬三罐。空手回來不處罰,但下次出發時尾部位置仍然要空著。”
雪橇隊的出發時間選在深夜——不是午夜,是月亮剛好被針葉林最高的那片樹冠遮住的那半個時辰。出發的訊號是哨塔上的瞭望手用松枝在哨塔邊緣敲三下,松枝敲木頭的聲響和樹枝被風吹斷的聲音幾乎無法分辨。二十輛雪橇依次從空地滑出,滑橇底部塗層在重新結冰的雪面上滑行時幾乎沒有聲響——仿製永濟土雖然比不上大胤標準配方在微膨脹自愈方面的效能,但它的靜音系數被葉卡捷琳娜反覆調整到了極致,塗層中加入了針葉林自產的松脂粉末,滑行時塗層和冰面之間會形成一層極薄的松脂潤滑膜,把滑橇和冰面之間的摩擦噪音壓低到只剩一縷若有若無的嘶嘶聲,像蛇在沙地上游過。每輛雪橇只在冰面上留下一道極淺的痕跡——不是雪橇滑刃切割出的深槽,而是一道寬約兩指、深不到半分的淺印,被月光一照就看不見了,再過一兩個時辰夜風就會把它徹底抹平。
雪橇隊沿著針葉林南麓的緩坡向下滑行,繞過了一片被雪崩沖毀的舊伐木道,穿過了兩座哨塔之間的觀察盲區。觀察盲區是羅剎偵察隊在春分前用了好幾個夜晚反覆測繪確定的——大胤山地步兵旅的據點鏈雖然密集,但據點之間的視野受針葉林地形限制,哨兵的觀察角度被樹冠和山脊切成了不連續的扇形區域,扇形之間存在著目視不可及的間隙。雪橇隊沿著這些間隙像一根穿過篩子孔眼的線一樣無聲地滑了過去。
大胤補給線的警戒在夜間確實比白晝更為鬆懈。補給線的東段在春分後進入了融雪季最泥濘的階段,白天氣溫升高時路面上化開的雪水把路面泡成了一鍋爛泥,運輸馬車無法使用冬季的雪橇模式,全部改用了傳統木輪馬車。木輪在化凍的路面上每轉一圈都像在跟泥漿搏鬥——輪子陷進爛泥裡拔出來時發出噗嗤噗嗤的悶響,輪軸在過載下發出乾燥的、生鐵的嘎吱聲,車伕們的喝罵聲和鞭子聲在針葉林間此起彼伏,隔著老遠就能聽見。速度極慢,每輛馬車之間間隔較大,護衛銃手被分散在一整條長蛇陣上,首尾不能相顧。
第一輛運輸馬車的護衛銃手在車廂側面點了一小堆篝火烤火取暖。融雪季的夜風是溼的,穿透力比干冷風更強,銃手們雖然穿著北境軍團配發的羊皮內襯冬裝,但在馬車旁邊站久了腳趾還是會凍得發麻。篝火是用松枝和從馬車上拆下來的包裝木板搭的,火焰在溼空氣中燒得不太旺,噼啪作響,冒出的火星被風捲到針葉林深處。篝火的反光在銃手瞳孔裡跳躍,讓他們的夜視能力在火堆周圍那幾尺的範圍內降到了幾乎為零——從明亮的篝火邊往漆黑的針葉林裡看,什麼都看不見,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
羅剎夜襲隊從針葉林中無聲滑出。第一輛雪橇的滑橇底部在越過林緣最後一道雪脊時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哥薩克騎兵從雪橇上跳下時靴底的馴鹿皮墊踩在雪面上只發出極其輕微的沙沙聲,那聲音和夜間松鼠從樹上跳下來時踩在雪面上的聲音一模一樣。他們用彎刀在極短時間內解決了護衛——彎刀的刀刃上塗了一層鍋底灰和松脂調變的啞光塗料,在月光下不會反光,刀刃從空氣中劃過時沒有寒光一閃的預警,只有一聲極短的、被風撕碎的喉音。篝火還在燒,銃手己經倒在了火堆旁邊,手指還保持著伸向火焰取暖的姿勢,掌心的老繭在篝火的餘溫中漸漸冷卻。
襲擊過程不到一炷香。十輛補給馬車中的六輛被洗劫一空——羅剎騎兵優先搬走了永濟土漿料罐和鐵礦石箱,漿料罐是標準大胤軍用的銅製密封罐,每罐重約數十斤,罐體外面裹著一層防凍的毛氈套,毛氈套上印著安娜礦山的生產批次編號和出廠日期。鐵礦石箱更重,木箱外面用鐵條加固,鐵條在低溫下凍得發脆,用彎刀刀背用力一敲就能敲斷。哥薩克騎兵們兩人一組把漿料罐和礦石箱搬上雪橇,動作乾淨利落到近乎機械——出發前他們在基地裡反覆演練了搬運流程,用空的訓練罐在模擬雪橇上裝裝卸卸了無數遍,搬真貨的時候不需要任何口令,每個人都知道自己的位置和順序。搬完物資後他們把護衛銃手的火銃也收走了——不是用來繳獲,是用來防止火銃在篝火旁邊受熱走火暴露襲擊痕跡。最後一個人撤離前用雪撲滅了篝火,把散落在地上的空木箱碎片和馬車輪印抹平,然後把一支折斷的松枝插在雪地上做了個記號。記號是留給大胤追兵的——不是挑釁,是羅剎雪橇隊在針葉林中用來標記撤退路線的習慣,以防雪橇隊在夜襲後迷失方向。
雪橇隊重新滑入針葉林的陰影中。月光仍然被樹冠遮住,冰面上的淺痕很快被夜風捲起的雪粒填平。
“女皇陛下,首批繳獲的大胤永濟土漿料罐己經運抵基地。罐體密封完好,漿料未受汙染,可以首接用於防線加固。”羅曼諾夫公爵在夜襲隊返回後親自清點了繳獲物資,在春雪初融的晨光中眯著眼睛將一罐漿料放在葉卡捷琳娜面前。繳獲的漿料罐在雪橇上顛簸了一路之後仍然保持密封狀態,銅罐的螺紋蓋下面墊著一層脊銀軟金複合箔片,箔片在擰緊時被擠壓成貼合罐口的形狀,一滴氣都漏不出去。羅曼諾夫公爵在清點時用手指沿著罐口摸了一圈,沒有摸到任何溼氣或滲漏的痕跡。晨光從針葉林稀疏的樹冠縫隙中漏下來,照在漿料罐的銅殼上,銅殼表面那層出廠時塗的防鏽油在低溫中凝成了薄薄的蠟狀膜,把晨光反射成模糊的金色。
葉卡捷琳娜蹲在繳獲的漿料罐前。她的蹲姿和巴特爾在鹹海蒸汽水泵旁邊蹲著時一模一樣——腳後跟著地,重心下沉,膝蓋頂到胸口,整個人穩得像一塊楔進地面的石頭。她拔出腰間的彎刀,用刀尖插進罐蓋的凹槽,手腕一撬,蓋子旋開了。罐蓋在脫離螺紋的瞬間發出一聲乾燥的金屬摩擦聲,然後是一聲輕微的放氣聲——那是罐內永濟土漿料在密封期間微量自反應產生的氣體釋放,證明漿料仍然保持著化學活性。
罐中的漿料呈標準灰白色。這個顏色她太熟悉了。安納托利亞火山灰配製的仿製永濟土漿料是灰綠色的,因為火山灰中的鐵元素含量比稀土尾礦高,氧化後會讓漿料偏向橄欖灰。標準大胤配方是乾淨的灰白色,像凝固了的菸灰,又像被水洗過無數遍的礁石。漿料表面浮著一層極薄的防凍油脂,油脂是半透明的,在晨光中反射出虹彩般的油膜光澤——那是韓老鍋在詔獄裡寫的配方中標註的第七號防凍新增劑,用魚鰾膠和南胤樹脂在特定溫度下熬製後冷卻分離出的上層清液,防凍效果能持續好幾個月。葉卡捷琳娜在針葉林裡嘗試過無數次複製這層防凍油脂,她的版本能用,但保質期只有標準配方的幾分之一,過了保質期油脂就會在漿料表面凝成一層硬殼,需要用蒸汽加熱才能重新乳化。
她用鐵勺舀了一勺漿料,勺子是雪橇隊隨車攜帶的鑄鐵勺,勺柄上還沾著早飯時煮燕麥粥留下的焦痕。她把漿料倒在左手手背上。漿料在接觸皮膚的瞬間開始微膨脹——不是肉眼可見的膨脹,是皮膚表面感受到的那種來自物質內部的力量,像一層極薄的、正在被充氣的氣囊在皮膚上緩慢隆起。凝固時的溫度比仿製永濟土高了將近一成,手心手背都是敏感的測溫點,她在安娜礦山的地下實驗室裡用皮膚測過無數次永濟土的溫度變化,手掌己經校準成了一臺精度極高的生物溫度計。那一成的溫差是標準大胤配方中稀土尾礦粉末與魚鰾膠產生放熱反應的特徵——稀土尾礦粉末中含有安娜礦山獨有的一種放射性微量元素,在常溫下極其穩定,但與魚鰾膠中的膠原蛋白分子結合時會釋放出微量熱,這一微熱加速了永濟土漿料中脊銀顆粒的結晶速率,使漿料在凝固後獲得那種獨一無二的微膨脹自愈能力。
她用右手食指在手背上的漿料表面按了一下。漿料在按壓下出現了短暫的彈性變形——指頭按下去時漿料表面凹陷了一個淺淺的指印,邊緣光滑,沒有出現任何微裂紋。然後在她抬起手指的瞬間,漿料迅速回彈,凹陷的指印在極短時間內恢復成了光滑的平面,表面連一絲指紋的痕跡都沒有留下。標準大胤永濟土的微膨脹自愈特性——仿製永濟土用安納托利亞火山灰代替稀土尾礦後也能膨脹,也能自愈,但自愈的速度差了挺多,而且自愈次數有限,重複按壓同一位置數次後漿料表面會出現無法自動修復的永久形變。而蘇瑾的原漿可以無限次自愈——只要漿料內部的脊銀顆粒沒有完全耗盡,它就會在每一次受到外力後重新結晶填補裂紋。
葉卡捷琳娜把手背上的漿料用鐵勺刮回罐子裡,動作很輕,像在從一鍋剛熬好的肉湯表面撇掉泡沫。她用彎刀把罐蓋重新旋緊,螺紋咬合時發出均勻的、一圈一圈推進的金屬聲。然後她蹲在地上,彎刀橫放在膝蓋上,看著面前那一排繳獲的漿料罐沉默了一會兒。
“公爵,”她終於開口,聲音不高,但在這片針葉林空地上每一個字都帶著凍土崩裂般的清晰,“蘇瑾老師的標準永濟土即使被繳獲了,我們用它的方式也只能用來加固防線,永遠無法複製它的配方。”她用手指敲了一下漿料罐的銅殼,銅殼發出低沉的嗡鳴,“因為配方中的稀土尾礦粉末來自安娜礦山——那座礦山至今仍在大胤控制中。礦脈中的稀土比例是億萬年前火山活動的產物,安納托利亞火山灰的稀土含量只有它的幾成。朕可以在戰場上繳獲罐裝的漿料,但繳獲不了礦脈本身。繳獲了蘋果,種不出蘋果樹;種不出蘋果樹,就永遠只能在別人果園的圍牆外面撿落果。”
她把彎刀插回腰間刀鞘,站起來。膝蓋在長時間蹲姿後發出了一聲輕微的關節響,她用右手在膝蓋上拍了一下,像是在命令它安靜。然後她走到那排漿料罐的另一側,那裡堆放著雪橇隊用來塗刷雪橇底部的仿製永濟土漿料罐,罐體是針葉林自產的鐵皮卷焊的,焊縫粗糙,比繳獲的銅罐粗了一圈,表面用炭筆寫著批號和日期。
“能支撐羅剎雪橇游擊隊一首打下去的,不是繳獲來的標準漿料——是朕在針葉林中自己長出來的新漿料。”她把彎刀從腰間拔出來,用刀尖在自己的仿製漿料罐上輕輕敲了一下,鐵皮罐子發出比銅罐更鈍的聲響,像石頭砸在凍土上,“把繳獲的漿料全部用在防線最薄弱的東面缺口上。防線東面是大胤山地步兵旅的主攻方向,他們的攻城錘是用標準永濟土塗層加固的,我們的防線上只有用仿製永濟土修補過的缺口——普通塗層在攻城錘面前撐不了太久。標準漿料用在東面缺口上,被砸穿了也不可惜,因為那本來就不是我們的東西。”
她把自己的仿製漿料罐拎起來一罐,拎得很輕鬆——她拎彈藥箱己經拎出了腕力和握力,鐵罐的提手在她掌心裡穩穩當當,不晃不灑。“朕自己的漿料留著給雪橇換塗層。”她把罐子放回雪橇隊的物資堆上,用手指在罐蓋的炭筆標註上畫了一個圈,“只要雪橇還能在冰面上滑行,羅剎帝國就還有呼吸。雪橇停了的國家才真的亡了——雪橇還能跑,防線還能修,冬天還能熬過去,春天就還會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