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多港,竹廬,穀雨後第二十八日。
蘇瑾坐在龍案前,面前攤著神聖羅馬帝國選侯們回覆的外交照會。照會用拉丁文寫就,措辭恭謹而圓滑,完全否認了鐵礦石粉末和布拉格實驗資料與羅剎殘餘部隊的任何關聯,同時表示願意配合大胤技術院可能進行的任何現場審計程式。照會末尾附了一行極小的手寫體備註——“七位選侯閣下共同簽署,均以帝國榮譽發誓所言屬實。”
“陛下,”李心墨拄著柺杖站在龍案旁邊,用枯瘦的手指在照會末尾那行手寫體備註上輕輕點了一下,“選侯們用“帝國榮譽”發誓了。但這份照會的每一條否認都是用經過精確計算的措辭寫成的——他們說鐵礦石粉末是“工業樣品”,沒有說明樣品最終是否被用於羅剎基地;他們說布拉格實驗是“個人鍊金術研究”,沒有說明研究資料是否被分享給了第三方。他們正在用字縫裡保留的模糊空間來維持協議的表面完整,同時繼續在暗中維繫對羅剎的供應線。如果我們派審計團進入神聖羅馬帝國進行現場審計,他們會在審計期間把所有可能被截獲的物資運輸全部暫停,等審計團離開後再恢復。審計只能看到協議表面上被遵守的那一面,看不到字縫裡還在流動的東西。”
蘇瑾站起來走到沙盤前,用硃筆在神聖羅馬帝國全境的礦道網路圖上畫了一條從黑海沿岸通往挪威針葉林的虛線。虛線穿過巴爾幹山脈、多瑙河流域和波希米亞丘陵,最終消失在針葉林深處那片被幹擾樁基包裹的黑雲杉山谷中。“審計還是要派的——朕要用審計團的眼睛來確認一件事:選侯們在照會中強調的那條邊界在哪裡。他們願意為了保住礦道安全協議的表面完整而暫停物資運輸,但暫停多久?審計團進駐後,他們能忍幾個月不向羅剎供應鐵礦石粉末?審計團需要一首待到他們忍不住重新啟動運輸為止。讓審計團以“技術資料核實”為名,在神聖羅馬帝國境內所有主要礦道和布拉格鍊金術實驗室進行為期數月的現場審計——審計期間不分晝夜。同時暗中在每一個審計點附近部署永濟土聲波監聽樁基,如果選侯們重新啟動黑海航道運輸,樁基會捕捉到火車或馬車輪胎壓在軌道上的震動訊號,沿多瑙河向北移動——然後向挪威針葉林方向轉移。審計團的眼睛盯著他們的檔案,樁基的耳朵聽著他們的車輪。等他們的鐵礦石粉末重新出現在針葉林基地裡時,朕手中不僅有了外交證據——還有了精確到時辰和路線的運輸時間表。”
“陛下,”李心墨猶豫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如果審計團在審計過程中發現神聖羅馬帝國確實在暗中繼續供應鐵礦石粉末,我們是撕毀協議發動全面進攻,還是用證據公開揭露,讓歐洲各國在輿論壓力下自行切斷對羅剎的供應?”
蘇瑾站在沙盤前沉默了很久,然後拿起硃筆在神聖羅馬帝國的邊界線上畫了一道細到幾乎看不見的紅線——“先揭露,再進攻。讓歐洲各國在輿論壓力下自行選擇立場——要麼公開切斷與羅剎殘餘部隊的一切聯絡,要麼被揭露為技術走私的共犯。朕要的不是暗中的戰爭,是桌面上的戰爭。讓葉卡捷琳娜的每一個盟友都在陽光下做出選擇——是繼續陪她在黑暗中跑,還是退回自己的城堡裡關上鐵門。等所有人都退回去了,針葉林中的羅剎基地就真的變成一座孤島了。到那時候,朕再發動進攻,讓葉卡捷琳娜在孤島上聽到的第一聲震動,就是朕的排銃在冰面上齊射的回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