挪威針葉林,黑雲杉山谷羅剎基地,立夏前夜。
葉卡捷琳娜站在基地中央的仿製永濟土熔爐前,爐膛中的火焰在立夏前夜的微風中搖曳。熔爐周圍堆放著近期從黑海航道轉運來的瑞典鐵礦石粉末袋——雖然大胤審計團己經進入了神聖羅馬帝國境內,但選侯們在審計團抵達維也納之前,用最後一批應急運輸船趕著發完了數批粉末。袋中的鐵礦石粉末足夠支撐仿製永濟土熔爐一段時間的產量,但數量己經比峰值期少了很多,如果運輸通道被徹底切斷,基地中的儲備將在夏至前後耗盡。
“女皇陛下,”羅曼諾夫公爵站在熔爐旁邊,手中握著一份剛從布拉格地窖實驗井送回的低溫慢凝技術更新報告,“魯道夫二世在布拉格城堡地磚下方挖了一口新的低溫凝固井,井底溫度比我們的山谷基地更穩定。他用新井的低溫環境凝固出了一批仿製試塊,抗壓強度達到了標準大胤永濟土的近九成。他在報告中建議我們立即改用布拉格的新凝固溫度曲線,將熔爐的夜間運轉時間延長一段時間,同時將白天的高溫淬火階段縮短到只維持爐膛基礎溫度的最低限度。如果能完全複製布拉格的低溫曲線,我們的仿製永濟土抗壓強度有望在夏至前達到原版近九成的水平。”
葉卡捷琳娜接過技術報告逐行看完。她將報告放在工作臺上,用右手中指第一關節上那道淡粉色的疤痕在報告紙面上輕輕按了一下——紙面微微凹陷,疤痕邊緣的角質層在接觸紙張時產生了一陣輕微的摩擦感。她望著爐膛中跳動的火焰沉默了很久,然後開口,聲音平靜得近乎透明——“公爵,朕在被救出博多港後,以為自己帶著羅剎帝國的國號在針葉林中重新站穩了腳。朕建了熔爐,仿了漿料,打了伏擊,繳了補給。但朕現在才明白一件事——蘇瑾老師從朕手指上拔掉的不只是聲音,還有一道更深的脈絡。羅剎帝國的國號在冬宮正殿的大理石地板上畫了彼得大帝的波爾塔瓦戰役,朕以為只要在針葉林裡重新點燃熔爐,就能把那幅壁畫的顏色從聖彼得堡的廢墟中重新描出來。但朕描出來的東西和那幅壁畫不一樣——朕描的是畫布的反面,顏料透過來的那層暗色。那個顏色叫逃亡。爐膛中的火焰還在燃燒,但朕己經不知道自己是在燒熔爐,還是在燒那幅壁畫的背面。立夏之後,針葉林的積雪會徹底融化,雪橇在泥濘中無法再快速滑行,朕的機動優勢將消失。如果鐵礦石粉末的供應在夏至前被完全切斷,仿製永濟土的產量將下降到不足以維持防線的最低水平。到那時候,蘇瑾老師會帶著他的永濟土預製掩體和排銃從東面和南面同時推進,在朕的基地外圍築起一圈永不融化的界樁牆。朕不是輸在戰場上的——朕是輸在從博多港逃出來的那艘漁船的船底上。船底有一道裂縫,是蘇瑾老師故意留下的。他讓朕逃出來,是因為他不想在博多港拘押所裡審判朕——他要在朕自己選定的戰場上,用朕自己建起來的熔爐,把朕親手燒回那幅壁畫的暗面裡去。”
羅曼諾夫公爵站在熔爐旁邊沉默了很長時間。他走到葉卡捷琳娜面前蹲下來,用粗糙的手掌在女皇的赤腳腳背上輕輕拍了一下——像多年前他在烏蘭崗城下做副官時拍年輕的葉卡捷琳娜的肩膀那樣——“女皇陛下,羅剎帝國最初不是從冬宮正殿的大理石地板上長出來的——是從西伯利亞的凍土下面,用哥薩克騎兵的彎刀和農夫的鐵犁一茬一茬拱出來的。那幅壁畫只是後來畫上去的著色層,底下第一層顏料一首都是泥土色。泥土色不會因為熔爐被圍住就消失——它只是在下一層的土壤裡繼續等著春天。如果黑雲杉山谷被圍了,羅剎帝國計程車兵會分成數人一組的小隊,帶著仿製永濟土的配方和樹皮刻痕導航法,穿過針葉林所有的縫隙向不同方向散開。大胤的永濟土界樁可以插滿整個山谷,但不可能插滿整片西伯利亞。等插滿山谷的界樁在下一個春天被凍脹的泥土頂歪了,散出去的羅剎小隊會在更遠的凍土上重新點燃熔爐。一個熔爐被圍了,還有十個熔爐會在針葉林的十道暗谷里同時燒起來。”
葉卡捷琳娜低頭看著自己赤腳踩在基地地面上的樣子。腳底板上的凍瘡疤痕縱橫交錯,像一張被反覆修改過的地圖——每一道疤痕都是一個標記點。她抬起頭來,爐膛中的火光在她深藍色的眼睛深處閃爍了一下。“公爵,傳令所有哥薩克騎兵小隊:從今夜起,針葉林中的每一棵黑雲杉樹下都要埋藏一小罐仿製永濟土漿料和一封配方手抄本。如果朕的熔爐在夏至前被圍住了,還有十棵樹的樹根下面有火種。只要有一棵樹下面的火種沒有被界樁壓死,羅剎帝國就在針葉林中永遠活著——不是以國號的形式,是以一棵樹下的小罐子和大雪中伸向天穹的樹枝糾纏在一起的形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