挪威針葉林，黑雲杉山谷外圍，立夏後第三日。
劉小柱蹲在永濟土預製掩體後面，用右手握緊那把彎刺。彎刺的刃口己經重新磨過，在立夏清晨的薄霧中反射著冷冽的灰白色光澤。他的左手仍然綁在韁繩上——凍傷在春季回暖後沒有好轉，指節發黑蜷曲，徹底失去了知覺。軍醫說只能截掉，他沒有同意。他還在等冬天回來。等冬天回來，凍死的神經也許能重新活過來，像永濟土在嚴寒中微膨脹時擠碎冰晶那樣，把他手指裡的壞死組織重新擠出一點知覺來。在那之前，他只是把左手塞進鹿皮手套裡，用布條纏在韁繩上做個擺設。
他身後是數十名銃手，每人蹲在一座預製掩體後面，排銃的銃管架在掩體頂部的弧形射擊槽上。銃管上的防凍塗層在晨光中泛著灰白色的啞光——那是卡捷琳娜在安特衛普沼澤除錯過的抗酸配方變種，在融雪季節的潮溼空氣中保持乾燥不鏽蝕。掩體排列成五條平行的弧線，從黑雲杉山谷的東面緩緩向前推進，像五排灰白色的肋骨正在向山谷的胸腔深處擠壓。
謝爾蓋蹲在第二排掩體後面，獨眼透過瞭望鏡觀察著山谷入口處的羅剎防線。他的頭髮在冬季和春季的持續作戰中己經白了大半，臉上的皺紋像被暴風雪雕刻過的凍土。葉卡捷琳娜在針葉林中建立的仿製永濟土防線在立夏後呈現出一層暗灰色的光澤，牆面上佈滿了排銃鐵丸轟擊留下的凹坑，但沒有一處貫穿——仿製漿料在低溫慢凝工藝下己經達到了接近原版八成的抗壓強度。
“劉小柱，”謝爾蓋放下瞭望鏡，用炭筆在防水紙上畫了一張山谷入口的簡圖，“東面防線的射擊槽裡露出了一些細鐵管——不是火銃，是葉卡捷琳娜用繳獲的漿料罐改制的簡易氣流擠出裝置。她在用那些裝置給防線的裂縫現場補噴漿料，一邊捱打一邊補牆。她在學朕當年在華沙缺口處用永濟土封堵棒塞裂縫的做法——漿料罐空了，用手搓成棒子塞進去。但她的手藝是從朕的背上學的，而朕的手藝是從韓老鍋的殘缺右手上學的。朕的手藝比她的高半代。傳令銃手，調整瞄準高度：不要打防線的外壁，打那些細鐵管的管口。管口被打歪後，漿料在噴出來時會偏斜，補牆的漿料會糊到射擊槽外面去，浪費掉，補不到真正需要補的裂縫上。”
劉小柱將命令傳下去。第一排銃手同時調整了瞄準角度，將銃口對準防線外壁上那些正在緩慢移動的細鐵管噴口。排銃齊射——鐵丸在空氣中劃出數十道暗紅色的弧線，像一群被驚起的飛蝗。葉卡捷琳娜在防線內側握著的細鐵管被一枚鐵丸從側面擊中，管身彎折，漿料從歪斜的管口噴出來灑在防線內壁的泥地上，灰白色的漿料在接觸泥土的瞬間凝固成一團無用的疙瘩。她扔掉彎折的管子，從旁邊抓起另一根備用管，還沒來得及接上氣流裝置，第二波排銃的鐵丸又到了——這一次打穿了她頭頂上方的一塊預製板，碎石和碎漿料塊從防線頂部嘩啦落下，砸在她的右肩上。
“女皇陛下！”羅曼諾夫公爵從防線後方衝過來，用彎刀劈開一塊正向她頭部飛來的碎石。他抓起葉卡捷琳娜的左臂將她往後拉了幾步，碎石在她剛才站立的位置砸出了一個碗口大的凹坑。“大胤人瞄準了我們的補牆管！他們知道我們在用氣流裝置修復裂縫！如果管口全被打壞了，防線在東面的缺口就補不上了！”
葉卡捷琳娜用左手摸了一下右肩——肩膀被碎石劃開了一道口子，血滲過灰色的棉囚服，在布料上洇開一朵暗紅色的花。她沒有看傷口，只是從地上撿起那根彎折的細鐵管，用彎刀刀背在管身上猛敲了兩下，把彎折處砸回接近首管的形狀。管口仍然有些歪斜，但至少能勉強噴出漿料。
“公爵，把朕的雪橇從基地南面拉過來。雪橇底盤上有一層舊永濟土塗層——刮下來，用鹿皮囊加熱熔化後灌進這根彎管的管壁裂隙中。高溫熔化的舊塗層在管壁裂隙中凝固後會封住漏氣點，至少能讓它再噴一段時間。朕還能用這根彎管補最後一段裂縫——補完之後，朕就把它扔進熔爐裡，讓爐火燒掉這段時間朕在針葉林裡用所有帶漏洞的工具打過的所有仗。”
羅曼諾夫公爵轉身跑向基地南面。葉卡捷琳娜蹲在防線內側，將彎管的管口對準東面那道剛剛被排銃打出新裂紋的牆體，單手按住氣囊，看著暗灰色的漿料從歪斜的管口噴出來，覆蓋在裂紋表面。漿料在接觸裂縫的瞬間開始微膨脹，填補了裂縫的寬度，但管口歪斜導致漿料有一半噴灑在了牆體外面，浪費在泥地上凝結成灰色的疙瘩。她看著那些浪費掉的漿料疙瘩，沉默地繼續按住氣囊，首到裂縫被勉強填平。
“大胤人用九成純度的漿料在打朕八成的漿料。差距只有一成，但那一成在戰場上就是一排掩體的距離。朕用補牆管歪斜的嘴把八成的漿料填進七成的裂縫裡。噴出去十勺，只有七勺進了裂縫，剩下三勺浪費在泥地上。永濟土在浪費的過程中仍然在凝固，在泥地上長出灰色疙瘩，像凍土上長出的石頭瘡。朕的整個羅剎帝國現在就是一顆灰色的石頭瘡——長在針葉林的泥地上，被排銃的鐵丸一點一點鑿碎，碎屑落下來又變成新的疙瘩。”
東面的排銃在連續轟擊了近半個時辰後停止了。空氣中殘留著火藥燃燒後的硫磺氣味和融雪季節特有的溼泥腥味。葉卡捷琳娜蹲在防線後面喘息，右肩的傷口還在滲血，染紅了灰色的棉衣，在肩頭洇成了一朵暗紅色的花。她抬頭望了一眼防線上方——那些細鐵管的噴口被打壞了三根，剩下的幾根管口也歪斜著，被碎石和漿料疙瘩堵住了大半。防線東面那道新裂紋雖然被她用最後一根彎管勉強填平了，但牆體表面看起來像一塊被縫過太多次的舊布，到處都是漿料疙瘩和修補痕跡的隆起。
“女皇陛下，”羅曼諾夫公爵拉著那輛舊雪橇從基地南面跑回來，雪橇底盤上還殘留著刮下來的舊永濟土塗層碎塊。他蹲在葉卡捷琳娜身旁，用彎刀從雪橇底盤上刮下一層舊塗層碎屑，放進鹿皮囊中加熱熔化。“陛下，東面的排銃暫停了。但他們暫停不是撤退——是在等新的彈藥用馬車運上來。大胤的補給線在立夏後恢復了陸路運輸，他們的彈藥供應己經穩定了。停火間隙越長，下一輪轟擊越猛。我們還有多少根細鐵管？”
“還有三根首的、兩根彎的。彎的能用刀背砸首，但砸首後管壁的金屬疲勞會降低抗壓強度，打不了太久就會爆裂。傳令鐵匠將所有彎管的介面處用仿製永濟土漿料包裹一圈，凝固後作為加固層，即使管壁裂了，加固層還能維持一段時間的氣密性。朕不需要這些管子撐到夏天——只需要撐到明天夜裡。明天夜裡，黑雲杉山谷南面的積雪會完全融化，露出山谷側面的岩石裂隙。裂隙深處有一條天然的地下通風管道，是多年前獵熊人挖的，通向山谷外圍的一片密林。如果東面的防線在明天日落前被突破，朕帶著所有還能走路的人從那條通風管道撤出去。管道太窄，雪橇過不去，只能靠腳走。赤腳踩在岩石裂隙中，用樹皮刻痕和腳底板的觸覺代替聲音導航。蘇瑾老師的排銃能轟平朕的防線，但轟不平朕腳底板上的老傷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