挪威針葉林,黑雲杉山谷羅剎基地,立夏後第七日。
葉卡捷琳娜蹲在熔爐前,右肩的傷口己經用燒紅的刀片燙過止血,傷口周圍的皮膚呈現出焦黑色,在火光中反著暗紅的光。她沒有叫軍醫,也沒有在傷口上敷任何藥草——她在等,等傷口自己癒合,或者等感染帶走她。兩種結果對她來說相差不大。東面的防線在排銃連續轟擊了多日後,牆體表面己經佈滿了漿料疙瘩和修補痕跡的隆起,像一塊被反覆縫補了太多次的舊布料。防線的抗壓強度雖然還能勉強維持,但牆體內部的晶格結構在反覆衝擊下己經出現了微裂紋,每一輪新轟擊都會讓微裂紋擴充套件數寸。
“女皇陛下,”羅曼諾夫公爵蹲在熔爐旁邊,手中握著一份剛用樹皮刻完的撤退路線圖。路線圖用彎刀刻在厚樺樹皮上,刻痕極深,手指摸過去能感受到刻痕邊緣的木質纖維被壓實的觸感。“南面獵熊人通道的最後一段己經清理完畢。通道內的碎石被清掉了,坍塌的巖段也用支撐木重新頂住了。通道出口在密林深處的一片窪地中,大胤人的包圍圈最南端距離出口還有很長一段距離——如果能趁夜從通道撤出,在破曉前穿過那片窪地,就能進入針葉林更深處的那片無人區。無人區裡的積雪在立夏後還沒有完全融化,雪橇在夜間結冰的雪面上還能滑行,速度至少能支撐數天的機動。大胤人的永濟土預製掩體在無人區的深雪中無法像在凍土上那樣穩定推進——他們在深雪中的推進速度會降到不到平時的幾成。”
葉卡捷琳娜用鐵勺從爐膛中舀出最後一勺仿製永濟土漿料,放在掌心上看著它慢慢凝固。漿料在手掌的溫度下凝固速度比在空氣中快,表面的暗灰色在掌心溫度的作用下逐漸轉深,變成接近標準大胤永濟土的炭灰色。她用右手中指第一關節上那道淡粉色的疤痕在漿料表面按了一下——漿料的表面在按壓下出現了短暫的彈性變形,然後回彈恢復光滑表面。仿製漿料在低溫慢凝工藝下己經達到了接近標準漿料近九成的微膨脹自愈特性,只差最後的一成,就像一座雕像的最後一個手指頭沒有雕完,永遠停留在差一刀就能完工的狀態。
“公爵,朕在博多港拘押所中被關押時,蘇瑾老師進來見過朕三次。第一次他問朕腳底板上的凍瘡疤痕還疼不疼——朕說疼,他說疼就對了,說明凍土層還在你的腳步下面活著。第二次他問朕右手中指上的界樁疤痕還留著沒有——朕說留著,他說留著就對了,說明界樁插進去的位置朕這輩子都忘不掉。第三次他什麼都沒問,只是站在拘押所的竹編牆邊看著窗外博多灣的漁船,然後轉身對朕說——羅剎帝國不是被朕的排銃滅掉的,是被你自己的手指滅掉的。你在冬宮正殿裡摸朕的界樁時,手指上的繭比朕的排銃銃柄上的繭還厚。你是用摸過界樁的手去拔界樁的。拔的時候你的手指還在疼,但你的腦子認為疼是錯的感覺,所以你把疼壓下去了,把界樁連根拔了出來。朕現在明白他在說什麼了。朕的手指在疼的時候,其實是在告訴朕——界樁不應該被拔出來,因為它己經在地裡長了根。朕把疼壓下去的那一瞬間,就把羅剎帝國拔出了它自己的土壤。現在的羅剎帝國只是一個在針葉林裡飄著的空殼,殼裡面燒著仿製的漿料,殼外面纏著狩獵者留下的標記樹皮。朕己經不知道自己是女皇還是林子裡的一隻受傷的馴鹿了。東面的防線撐不過今天夜裡。朕在熔爐裡的最後一勺漿料凝固之前,帶著所有還能走的人從獵熊人通道撤出去。熔爐在所有人撤離後將點火自毀,把基地中剩餘的仿製漿料儲備全部燒掉,不給蘇瑾老師留下一罐完整的樣品。朕被救出博多港時帶走了羅剎帝國的國號,但國號在針葉林裡燒了那麼久之後,己經燒成了一層熔爐內壁上的渣殼。朕要把那層渣殼一起帶走,扔進針葉林深處的另一處暗谷里,重新熔掉。如果蘇瑾老師認為朕是一棵被連根拔出來後在針葉林裡飄著的樹,那朕就飄到他認為朕飄不到的地方去,在那裡重新紮一次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