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希米亞王國,布拉格,城堡地窖,立夏後第二十日。
卡佳蹲在城堡地窖入口處,右手握著那根測深竿。竿柄在地磚縫隙中敲出的回聲在深夜的城堡中反覆折射,帶著一種低頻長尾震特有的悠長尾音——那是空洞結構反射回波時產生的相位延遲,和實心地磚中敲出的短促悶響明顯不同。她在地磚縫隙中連續敲擊了數次,確認了地磚下方確實存在一個深度超過數尺的空腔結構。
“魯道夫二世陛下,”卡佳站起來將測深竿收回工具袋,轉向站在地窖入口陰影中的魯道夫二世,聲音平靜而清晰,但每一個字都像被精確測量過的鋼尺邊緣,沒有任何多餘的長度,“地磚下方空腔結構的深度和形狀符合低溫凝固井的特徵。測深竿回波的相位偏移與標準永濟土低溫凝固井的設計引數基本一致——空腔深度約數十尺,底部鋪設了仿製永濟土混合黏土的密封層,外部溫度波動被密封層隔絕,以維持井內恆定的低溫環境。仿製永濟土試塊在低溫凝固井中自然凝固的時間週期,與布拉格鍊金術實驗室提交的實驗資料摘要中描述的時間週期完全吻合。摘要中說“試塊在地窖環境中自然凝固數週”——而現實中,您在地磚下方挖了一口數十尺深的低溫凝固井,用數週時間讓試塊在井底更深的自然低溫環境中緩慢凝固。您在摘要中省略了井的深度,但測深竿的回聲把井的深度告訴了朕。”
魯道夫二世在陰影中站立了很長時間。他最終開口,聲音沙啞而疲憊,像一塊燒了太久的老木頭,表面己經焦黑,但內部還在發著暗紅色的餘溫。“卡佳測繪總監,你在地窖入口處敲了三下測深竿,就從回聲的時長中推斷出地磚下方有一口數十尺深的井。你在明斯克農區立了無數根永濟土界樁,每根界樁插入凍土時你都能從竿柄的回聲中判斷出凍土層的精確厚度。朕的低溫凝固井藏在布拉格城堡地磚下方數十尺處,上面覆蓋了仿製永濟土混合黏土密封層和重達幾百斤的花崗岩地磚。朕以為它足夠深,深到可以躲過任何大胤技術工程師的眼睛。但朕忘了——你的測深竿聽到的不是深度,是回聲在空腔中逗留的時間。時間不會說謊,朕只是試圖透過深度來欺騙時間。既然你己經知道了井的存在,朕不再隱瞞。井中正在凝固的最後一批仿製永濟土試塊,抗壓強度己經達到標準大胤永濟土的近九成。如果你願意給朕一段緩衝期,朕可以停止仿製實驗,將井中現有的試塊全部銷燬,把井口永久封死。作為交換,大胤技術院審計團撤出布拉格,不在公開報告中披露低溫凝固井的細節——這樣朕可以繼續保住選侯們在維也納密室中的體面。”
卡佳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她想到在明斯克農區立第一根永濟土界樁時,被羅剎貴族拔出來的界樁在泥地上扔了整整一夜後,她次日凌晨重新把那根界樁插回了同一個樁孔裡。樁孔邊緣的泥土還帶著夜露的溼氣,她赤腳踩在泥土上,腳底板上的舊凍瘡疤痕觸碰到溼潤的泥土時,有一種被大地重新承認的輕微刺痛。她把那種刺痛理解為永濟土界樁對拔出者的原諒——界樁可以原諒拔它的人,但界樁不會忘記曾經被插進去的位置。
“魯道夫二世陛下,朕可以接受你的提議——大胤審計團撤出布拉格,不在公開報告中披露低溫凝固井的細節。但條件是你必須在朕離開布拉格之前,把井中所有仿製永濟土試塊用你的鐵錘砸碎,碎塊用鉛盒封存後交朕帶回博多港。你留下試塊,朕留下封條。井可以繼續挖,但井裡不能留下己經凝固成型的完整試塊。朕的測深竿可以在數千裡外的針葉林中聽到布拉格地磚下方的低頻長尾震,但朕的耳朵無法分辨井裡裝的是試塊還是空氣。如果你想要朕的耳朵聽不到布拉格,就不要在井裡留下任何朕能聽到的聲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