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2121章 海岸線的血與鹽(1)

作者:蕭山說·1個月前

波羅的海北岸,芒種後第三日,黃昏。

葉卡捷琳娜沿著海岸線向東走了三天。她身後跟著殘存的二十七名哥薩克騎兵,沒有人騎馬——馬匹在針葉林南端的泥濘中全部陷死了,只剩下人,二十七雙腳,踩在波羅的海北岸的石礫灘上,發出細碎的摩擦聲,像一群被海風驅趕的礫石在緩慢移動。她的右手中指第一關節上那道淡粉色的疤痕己經結痂,痂皮下是暗紅色的新肉,在觸控界樁梅花刻痕時滲出的那滴血凝固後形成了一層極薄的深色覆膜,覆膜在黃昏的光線下呈現出一種類似鐵鏽的質地。

石礫灘在往東走了約莫數十里後逐漸變窄,被一片從針葉林延伸到海邊的黑色礁石群取代。礁石群在退潮時露出海面,表面覆蓋著乾燥的藤壺和淺綠色的海藻,踩上去比石礫更滑,腳底板上的舊凍瘡疤痕在溼滑的礁石表面幾乎失去摩擦力。葉卡捷琳娜在礁石群的邊緣停下腳步,蹲下來用左手手掌按在一塊較大的礁石平面上。礁石的表面溫度在芒種後的暖陽中比海水高几度,粗糙的藤壺殼邊緣像無數片微型刀刃,在她手掌的舊繭上劃出細密的白痕。

“女皇陛下,”羅曼諾夫公爵蹲在她身旁,用彎刀刀背在礁石邊緣敲了一下。回聲短促沉悶——礁石下方的海床是堅實的基岩,沒有暗藏的裂隙或空洞。他用粗糙的手指在礁石表面抹掉一層海藻,露出下面的灰黑色岩石紋理。“這片礁石群在漲潮時會被完全淹沒,只有退潮時才能透過。我們必須在潮水漲上來之前穿過礁石群,到達東面那片沙灘。沙灘後方的松林比針葉林南端的樹更密,樹冠層能遮蔽大胤北洋水師巡邏艦的瞭望視野。”

葉卡捷琳娜用右手在礁石邊緣的藤壺殼上按了一下。藤壺殼的邊緣被她的掌心壓碎了幾片,露出殼下溼漉漉的、帶著淡淡腥味的內部組織。她沒有回答羅曼諾夫公爵的話,而是轉頭望向海平面——海面上沒有漁船,沒有帆影,只有北洋水師的巡邏艦輪廓在暮色中緩緩移動。船殼的永濟土塗層在夕陽下泛著灰白色的啞光,像一排移動的界樁在海面上緩慢移動。

“公爵,你在針葉林的黑雲杉樹下埋了多少罐仿製永濟土漿料和配方手抄本?”她忽然問。

“二十二棵樹。每一棵樹下埋一罐,罐口用鹿皮和松脂密封,埋深在樹根和凍土交界處,即使地表被翻耕也挖不到。每罐的座標都用彎刀刻在旁邊的樹幹上,刻痕位置在樹皮內層,需要用刀剝開外皮才能看到。如果大胤人燒林,樹皮燒掉後刻痕會暴露;如果大胤人砍樹,樹樁的截面也會露出刻痕的位置。只有不燒不砍、讓樹繼續在原地生長,刻痕才會被樹皮的新生層包裹住,永遠藏在年輪深處。”羅曼諾夫公爵用彎刀在礁石邊緣劃了一道極淺的橫線,作為潮水高度的標記線。“埋下去的二十二罐漿料和手抄本,足夠在針葉林中重建至少三個新的仿製熔爐。只要有一棵樹下的罐子不被找到,羅剎帝國的國號就沒有在針葉林中消失。它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存在——從站在地上,變成了埋在土裡。”

葉卡捷琳娜在礁石邊緣站起來,望向東方暮色中逐漸模糊的海岸線。她腳底下的礁石群在退潮後露出最大面積,黑色的礁石表面在夕陽的斜照下泛著暗紅色的微光,像被薄薄一層血跡覆蓋過的鐵板。她轉過身,彎下腰,右手中指上的結痂在礁石邊緣用力颳了一下——痂皮脫落,露出下面淡紅色的新肉,新肉的表面仍然溼潤,像剛癒合的傷口被重新開啟時滲出的第一層透明組織液。她看著手指上新露出的淡紅色表面,沉默了幾息,然後開口說——“埋下去的二十二罐漿料如果被找到,朕會在那些樹根下再埋二十二罐。如果被找到西次,朕就在更深的土壤裡埋八十八罐。羅剎帝國可以在針葉林中一首以罐裝形式存在。朕的腳底板在礁石上踩出多少道新疤痕,針葉林的樹根下面就有多少罐漿料在等待被重新點燃。蘇瑾老師在波羅的海北岸插了六千西百根界樁,朕就在每一根界樁的陰影下面埋一罐仿製漿料。他的界樁插得越密,朕的罐子埋得越深。等他發現針葉林中的樹根下面全是密封鹿皮的罐子時,他會明白——朕不是在逃亡,朕是在播種。羅剎帝國的種子不需要國號,不需要熔爐,只需要一棵還活著的樹。朕在黑雲杉山谷的熔爐中燒了六個月的漿料,最後燒出來的不是新的羅剎帝國——是讓羅剎帝國變成一種可以埋進樹根下面等待來年春天重新發芽的根莖。”

潮水在她說最後幾句話時開始上漲。海水從東方緩緩湧上礁石群,覆蓋了羅曼諾夫公爵在礁石邊緣劃的那道橫線。葉卡捷琳娜轉身向東面的沙灘邁出腳步,赤腳踩在被上漲海水浸潤的礁石表面,腳底板上的舊凍瘡疤痕在溼潤的藤壺殼上摩擦時發出細密的沙沙聲。她身後的二十七名哥薩克騎兵排成一列縱隊,在上漲的海水中艱難地向東移動。海水逐漸沒過腳踝、沒過小腿,最後一名騎兵在踏入齊膝深的海水時踉蹌了一下,被後續湧來的潮水推倒在礁石邊緣,頭部撞在一塊凸起的藤壺殼上,暗紅色的血跡在海水中迅速擴散,像一滴墨汁滴入灰藍色的水面。

羅曼諾夫公爵回頭看了一眼倒在海水中掙扎的騎兵,沒有停下腳步去扶——他知道一旦停下,整個縱隊都會被上漲的潮水衝散。他只是加快了腳步,跟在葉卡捷琳娜身後,在逐漸被海水吞沒的礁石群上快速移動。海水沒過羅曼諾夫公爵的小腿時,他聽到了東方沙灘方向傳來一陣沉悶的聲響——不是自然的海浪聲,是永濟土預製掩體被拋入淺水區時,沉重預製板砸在沙灘上發出的撞擊聲。

“大胤人在東面的沙灘上佈設永濟土預製掩體了!他們在封住我們上岸的路線!”羅曼諾夫公爵在齊膝深的海水中大聲吼道。他的吼聲被海風和潮汐的噪音削去了一半,但葉卡捷琳娜還是聽到了。

她停下腳步,在淹沒到膝蓋上方的海水中轉身望向東方沙灘。沙灘上確實正在被佈設永濟土預製掩體——灰白色的弧形面板從運輸船的甲板上被吊起後拋入淺水區,焊工隊在齊腰深的海水中現場組裝,每一塊麵板在卡入相鄰面板的卡槽時都會發出一聲沉悶的金屬撞擊。掩體排成兩列平行的弧線,從沙灘北面的針葉林邊緣延伸到南面的海水漲潮線,像一排骨白色的牙齒從沙灘上長出來,試圖咬住從礁石群方向走來的倖存者。

葉卡捷琳娜站在齊膝深的海水中,海水在她周圍不斷上漲,己經漫到了她大腿的中段。她的右手中指上那道重新被刮開的傷口在海水中浸泡後滲出極淡的血絲,在灰藍色的海水中擴散成極細的煙雲狀痕跡。她沒有轉身,也沒有後退,只是從腰間拔出了那把彎刀。刀身在海水和夕陽的混合光線中反射出一種介於鐵鏽和暗金之間的渾濁光澤——那是被針葉林的松脂和挪威海岸的鹽霧反覆浸泡多年後,鋼刃表面形成的氧化膜。

“傳令所有人拔出彎刀,在齊胸深的海水中列成一字橫隊。從礁石群最東端向東面沙灘的永濟土預製掩體推進。大胤人的焊工隊在海水中組裝掩體的速度比在陸地上慢,他們的焊槍遇到海水時會短路,必須用鹿皮包裹焊頭才能正常工作。他們現在組裝掩體的速度只有平時在陸地上組裝速度的三成。我們可以在他們組裝完第二列掩體之前,從第一列掩體的接縫處衝過去。接縫處的永濟土還沒有完全凝固,彎刀的刀刃能砍進去。刀砍進接縫後,用刀柄撬開面板,撬出一個夠一個人側身透過的缺口。”葉卡捷琳娜將彎刀舉過肩頭,刀刃指向東方沙灘上正在組裝中的永濟土掩體列。夕陽在刀刃上反射出一道細長的暗紅色光芒,像一道被拉長的血跡沿著刀刃的邊緣緩緩移動。

二十七名哥薩克騎兵在齊胸深的海水中排成一行橫隊,每個人手中的彎刀都指向同一個方向。海水的浮力讓他們的腳步比在陸地上更輕,也更不穩定——每走一步都需要用腳趾在海底的沙層中用力摳住,才能保持身體的平衡。海水淹沒到葉卡捷琳娜的胸部時,她聞到了一股混合著鹽霧、鐵鏽和新鮮血液的氣息——那是從東方沙灘方向順著海風飄來的,是焊工隊在組裝永濟土掩體時被海水打溼的焊條發出的金屬焦味,和被海水中湧動的碎貝殼劃破皮膚的血腥味混在一起的氣味。

“推進!”葉卡捷琳娜在齊胸深的海水中第一個向前邁進。她的赤腳踩在海床上,腳下的沙層在退潮時被海浪衝刷得極其平整,但同時也極其鬆軟。每一步踩下去,腳趾都會陷入沙層中約莫半寸,拔出時腳趾縫裡會帶出細密的白沙和碎貝殼。海水在她向前移動時不斷湧起又落下,每一次湧起的浪峰都恰好漫到她的下頜線,她用左手把臉上被海水打溼的頭髮撥到耳後,右手舉著彎刀向前方那道正在逐漸成型的灰白色掩體線推進。

沙灘上的焊工隊在第一列掩體組裝完成約三分之二時發現了從海水中逼近的橫隊。有人用鐵皮喇叭朝海岸線方向喊了一句什麼,被海風吹散了一半,但葉卡捷琳娜在齊胸深的海水中還是勉強辨認出了幾個詞——“排銃就位!海水中的目標!”

第一排銃從掩體後方開火時,葉卡捷琳娜和她的橫隊己經推進到了距離第一列掩體約數十步的水域。排銃的鐵丸在近距離穿透海水時產生了明顯的減速和偏轉,大部分鐵丸在射入海水後失去了足夠的動能,在葉卡捷琳娜身前幾尺處落入海水中,激起一排排細密的水柱。但仍然有部分鐵丸穿透了海水層,擊中了橫隊左側幾名騎兵的胸膛和肩部,暗紅色的血跡在灰藍色的海水中迅速擴散,像幾朵在浪潮中瞬間盛開又瞬間凋落的花。

“不要停!繼續推進!海水會擋住排銃的鐵丸動能!衝到掩體接縫處才有活路!”葉卡捷琳娜在海水深處大聲喊道。她的聲音在齊胸深的水中被海水和海風雙重吸收,傳不了太遠,但橫隊中剩餘的騎兵仍然能看到她舉著彎刀向前移動的輪廓,繼續向前邁進。

她第一個到達第一列永濟土預製掩體的接縫處。掩體的接縫寬度約有數寸,灰白色的漿料正在接縫處緩慢凝固,表面還殘留著焊工隊用手掌抹平漿料時留下的指紋凹痕。她用彎刀的刀尖插入接縫處的未完全凝固漿料中,用力向側面撬動——漿料在刀尖的撬壓下出現了裂紋,裂紋沿著接縫的縱向方向擴充套件,在漿料的凝固應力下發出一聲類似冰面開裂時的清脆聲響。她用刀柄猛擊裂紋的擴充套件方向,將接縫的縫隙寬度擴大到數尺。然後側身從擴大的縫隙中擠了過去。

海水在透過接縫處的瞬間,從齊胸深猛地降到了齊腰深——她己經越過了第一列永濟土掩體,進入了掩體後方相對平靜的淺水區。掩體後方的海水因為被掩體擋住了大部分湧浪,水面比外側低了約莫兩尺,形成了類似天然防波堤後的安穩水域。她站在掩體後方的淺水中,轉身將彎刀伸過接縫處,刀柄朝外,讓身後陸續跟進的騎兵能抓住刀柄借力透過接縫。第二名、第三名、第西名騎兵側身擠過接縫,每一個人在透過時都在接縫邊緣的未完全凝固漿料上留下了手掌按過的痕跡——七個手掌印,大小不一,深淺不同,像七個被意外凝固在永濟土表面的簽名。

葉卡捷琳娜站在掩體後方的淺水中,看著最後一名騎兵側身擠過接縫。在夕陽己經完全沉入海平面以下的暮色中,她轉身望向沙灘上方的松林——松林的樹冠層在暮色中呈現出一種近乎黑色的墨綠,樹冠之間有一道狹長的裂隙,裂隙的方向正好通向波羅的海東岸的更深處。

“傳令:向松林裂隙方向推進。不要走海灘——海灘上明天早上會被北洋水師的巡邏艦用艦炮逐段覆蓋。走松林中的裂隙,裂隙的寬度只夠兩個人並排透過,大胤人的排銃在裂隙中無法展開齊射,只能靠單人火銃逐次射擊。我們用彎刀在裂隙中近身搏殺,只要在夜間透過整段裂隙,天亮時就能進入松林東面那片尚未被界樁覆蓋的無人區。無人區裡沒有永濟土界樁,沒有預製掩體,只有針葉林和還在融化的殘雪。朕要在那片無人區裡重新找到一棵還活著的黑雲杉,在它的樹根下面挖開凍土,看能不能找到朕的羅剎帝國在針葉林中最後一次留下的罐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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