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聖羅馬帝國，維也納，霍夫堡皇宮，芒種後第二十日，午前。
神聖羅馬帝國七位選侯在芒種後第二十日齊聚維也納霍夫堡皇宮的議事廳。勃蘭登堡選侯弗里德里希三世缺席——他的使節帶來了宣告：柏林封鎖期間無法離開，派代表參加。巴伐利亞選侯馬克西米利安二世坐在長桌右側，手指在木桌邊緣反覆摩挲著桌面上的木紋凹陷，那些凹陷是多年來的會議記錄筆壓出的，每一道都代表一次帝國決策的焦灼時刻。薩克森選侯奧古斯特一世坐在左側，面前攤著一份從易北河下游發回的詳細軍報——浮橋爆炸，運輸船沉沒，河彎淺灘上堆積著船骸和屍體。波希米亞國王魯道夫二世坐在長桌盡頭，手中握著那根在地窖入口處被卡佳的測深竿敲出空洞回聲的鐵鍬，鐵鍬的握柄上還殘留著城堡地磚下方的泥土，泥土在從布拉格到維也納的數日運輸中己經乾透成粉末，在長桌上漏出一道極細的灰色線痕。
“諸位閣下，”馬克西米利安二世率先開口，聲音平穩但帶著一絲無法掩蓋的急促，“易北河下游的戰鬥己經持續了數日。大胤山地步兵旅在浮橋被炸燬後重新焊接了橋面，目前正在沿易北河南岸向柏林方向穩步推進。推進速度雖然不快，但他們的預製掩體在泥濘中逐漸找到了穩定的組裝方式——用木樁打底後架設面板，在兩岸同時佈設火力支撐點。如果柏林在幾天內得不到有效增援，選侯宮將在數週內變成大胤的前線指揮所。”
“朕的薩克森礦工需要大胤的永濟土來防止礦道塌方，”奧古斯特一世將面前的軍報收起來，疊成整齊的方形，放在桌面中央，“薩克森不會派遣軍隊前往柏林增援。如果大胤軍隊進入薩克森領土，薩克森將選擇中立——既不抵抗，也不協助。朕的礦工在易北河下游的軍報中看到了浮屍堆積在河彎淺灘上的情景，那些屍體中有穿著薩克森礦區制服的船員——是勃蘭登堡從薩克森礦區僱傭的運輸工人，在運輸鐵礦石粉末的途中被北洋水師的炮彈擊中了運輸船。朕己經命令薩克森停止向勃蘭登堡供應鐵礦石粉末，並通知大胤技術院審計團可以在薩克森全境礦道進行審計——無限制進入礦井深處，無限制檢視礦脈分佈圖和開採記錄。這是薩克森所能做的一切，也是朕在保護薩克森礦工的生命。”
魯道夫二世在長桌盡頭一首沉默。他手中那根鐵鍬上的泥土粉末己經在桌面上漏成一條細線，線的末端延伸到桌面邊緣後垂落，在長桌下方地板上留下一小堆灰褐色的塵土堆。他開口時聲音沙啞，像從地窖深處傳上來的迴響——“布拉格的低溫凝固井己經被卡佳測繪總監的測深竿定位了。朕在井中凝固的最後一批仿製永濟土試塊，在審計團離開布拉格之前己經被朕親手砸碎，碎塊用鉛盒封存後交給了卡佳帶回了博多港。但朕在鉛盒的底部夾層中保留了一小片碎塊——大約指甲蓋大小，用蠟封在鐵盒內，藏在布拉格城堡地窖的磚縫深處。那片碎塊的抗壓強度達到了標準大胤永濟土的近九成。如果大胤軍隊在幾個月內推進到布拉格城下，朕會取出那片碎塊，在布拉格的巷戰中用它作為盾牌。朕不是在抵抗——朕是在記錄。記錄一種被強制封存的技術在封存之前能達到的最高強度。如果大胤軍隊最終佔領了布拉格，他們會在地窖磚縫深處找到那片碎塊。碎塊上的凝固紋路會告訴他們——低溫慢凝工藝曾經在布拉格城堡地磚下方數十尺處接近了成功。那是一個技術的墓碑。墓碑上不需要刻名字，只需要刻凝固紋路的深度。”
議事廳中沉默了很長時間。窗外的維也納城在芒種後的午後顯得異常安靜——街道上的行人比平時少，遠處傳來多瑙河的水聲和偶爾的馬車輪轂聲，這些聲音透過半開的窗戶傳入議事廳時被削減得極輕，像來自另一個維度的迴響。巴伐利亞選侯馬克西米利安二世將面前的地圖摺疊起來，放在桌面的中央——“維也納將在數週內面臨大胤軍隊的全面進攻。如果神聖羅馬帝國無法在此時統一立場——要麼全體抵抗，要麼全體談判——大胤將把七位選侯逐一分化擊破。朕提議：由朕代表神聖羅馬帝國向蘇瑾提出正式停戰談判請求。停戰條件可以包括——神聖羅馬帝國全境承認大胤技術院在礦道維護領域的永久優先權，割讓漢堡港作為大胤在北海的永久海軍基地，以及全面終止與羅剎殘餘部隊的一切聯絡。作為交換，大胤軍隊停止向柏林和維也納推進，並恢復對神聖羅馬帝國全境礦道的永濟土加固工程維護支援。”
奧古斯特一世和魯道夫二世都沒有反對。弗里德里希三世的代表在沉默後也微微點了點頭。神聖羅馬帝國七位選侯在易北河下游的浮屍尚未完全被河水沖走之前，以沉默的方式集體通過了停戰談判請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