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聖羅馬帝國，維也納，霍夫堡皇宮，芒種後第二十五日，拂曉。
維也納的晨霧還未散盡，霍夫堡皇宮正殿的大門在拂曉時分被緩緩推開。大胤談判使團在卡佳的率領下步入正殿，靴底踩在漢白玉地磚上發出清脆的迴響——那是永濟土防滑鞋底與大理石表面碰撞時特有的聲響，像一排鐵釘被有序地敲入硬木。卡佳穿著大胤技術院外交司的深灰色制服，腰間沒有佩劍，但右手握著一根測深竿，竿尾的梅花刻痕在晨光中泛著極淡的啞光。她身後跟著八名測繪學徒，每個人手中都握著一根同樣的測深竿——不是武器，是一種無聲的宣誓：大胤人用測深竿丈量過多少土地，談判桌上的每一寸讓步就必須精確到步。
七位選侯坐在長桌兩側。勃蘭登堡選侯弗里德里希三世仍然缺席，由代表代坐。巴伐利亞選侯馬克西米利安二世坐在長桌主位，面前攤著一份用拉丁文和大胤文雙語寫成的停戰協議草案。草案的紙張是經過特殊處理的厚羊皮紙，邊緣用金箔封邊，每一頁的右下角都預留了簽名和印璽的空位。草案的正文只有三頁，但每一頁的條款都在選侯們漫長而痛苦的內部討論中被反覆刪除、修改、加註、重寫，最終只剩下被各方都能勉強接受的最短措辭——不足以覆蓋全部爭議，但足夠讓談判從紙上開始。
卡佳在長桌的客席主位坐下，將測深竿豎放在膝蓋旁，竿尾的梅花的刻痕正對著馬克西米利安二世的方向。她並沒有看草案的正文——在進入霍夫堡皇宮之前，她己經透過大胤情報網提前拿到了草案的完整內容，並用硃筆在己方副本上標註了所有需要修改的段落。她看著馬克西米利安二世，聲音平穩而清晰，像一根被精確校準過的鋼尺在桌面上劃過——“選侯閣下，草案中關於漢堡港作為大胤在北海永久海軍基地的條款，朕認為需要增加一條補充說明：漢堡港的海軍基地範圍將包括港區北面的全部軍用碼頭和東面的商業碼頭延伸段，並享有在港區外海佈設永濟土水下障礙牆的永久許可權。不在協議正文中增加這些細節，但可以在附件中註明——附件不需要選侯閣下們簽字，只需要在存檔檔案中備案。選侯閣下們可以在公共宣告中承認漢堡港被割讓，但可以不在公開場合提及水下障礙牆的存在。這樣選侯閣下們在面對帝國境內的輿論時，可以聲稱漢堡港的軍事設施僅限港區本身，不影響民用航運。”
馬克西米利安二世沉默了一會兒。他看著卡佳膝蓋旁邊那根豎放的測深竿，竿身上的刻痕在晨光中形成一道細長的陰影，陰影落在漢白玉地磚上，像一根被拉長的界樁。他在草案附件中增加了卡佳建議的那條補充說明，字跡比正文更細更淺，像一道不想被太多人注意到的註腳。
“卡佳測繪總監，易北河下游的浮屍在大胤軍隊推進之前己經全部被河水沖走了，”馬克西米利安二世將筆放回桌面，聲音比剛才更低，像在和一道看不見的刻痕交談，“但朕仍然在軍報中看到了那些浮屍堆積在河彎淺灘上的描述。朕不想讓多瑙河沿岸也出現同樣的描述。停戰協議一旦簽署，朕將命令所有神聖羅馬帝國境內的軍隊停止一切針對大胤軍隊的軍事行動。同時，朕要求大胤軍隊在協議簽署後停止推進，並撤回易北河以西的駐防線。作為交換，神聖羅馬帝國全境礦道將無條件向大胤技術院開放，且永濟土加固工程的維護費用由帝國國庫全額承擔。”
卡佳在確認附加條款後微微點了一下頭。她將測深竿從膝蓋旁拿起，在長桌的桌面邊緣輕輕敲了一下——聲音短促而清脆，像一根永濟土界樁被插入凍土時發出的聲響。測深竿的回聲在漢白玉地磚上反射後折返回桌面上方，形成一道短暫的聲波層，在桌面上方的空氣中停留了不到半息就消散了。
“協議簽署生效後，大胤軍隊將停止向維也納和柏林推進，並在一週內撤回易北河以西的駐防線。但朕要提醒選侯閣下們注意——停戰協議的有效期是十年。十年後，選侯閣下們可以決定是否繼續維持與羅剎殘餘部隊的斷絕關係。但在那之前，如果任何一份仿製永濟土的配方或原料被發現在神聖羅馬帝國境內流動，協議將自動終止，大胤軍隊將重新向維也納推進，且不再接受任何形式的停戰談判。朕的測深竿聽到的回聲是承諾的回聲——承諾的回聲不會在十年後消失，只會在十年後變成另一種頻率。”
七位選侯的代表在協議上逐頁簽名，加蓋印璽。最後一頁簽名完成時，窗外的晨霧己經完全散盡，維也納城的屋頂在芒種後的陽光下呈現出深淺不一的赭紅色。卡佳將協議的正本裝入羊皮紙捲筒中，用朱漆封口，蓋上大胤技術院的梅花印章，然後站起來——“協議將在朕返回博多港後由蘇瑾陛下最終簽署。在蘇瑾陛下籤署之前，停火狀態從即刻起生效。希望多瑙河的水流在未來的十年裡保持清澈，不再有浮屍堆積在河彎的淺灘上。朕會定期派測繪學徒來維也納檢查多瑙河的水質——不是為了巡邏，是為了確認河水沒有被鐵礦石粉末和火山灰染成灰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