挪威針葉林東端,黑海北岸無人區,小暑後第十五日,正午。
葉卡捷琳娜在走了很長一段時間後終於抵達了黑海北岸。她在易北河下游的那場伏擊戰中失去了大部分哥薩克騎兵,只剩下包括羅曼諾夫公爵在內的九個人。九個人沿著挪威針葉林的東端邊緣一路向南,穿過沒有地圖的無人區,在斷糧前找到了這條通往黑海北岸的隱秘通道。通道是一條廢棄的古代商道,路面鋪著被苔蘚覆蓋的石板,石板的縫隙中長滿了野草,在正午的陽光下泛著暗綠色的微光。
她在商道盡頭的一片海灘上停了下來。黑海北岸的海水呈現一種不同於波羅的海的暗藍色,海面上沒有北洋水師的巡邏艦,也沒有永濟土界樁。海灘上只有被潮水沖刷過的鵝卵石和貝殼碎片,在正午的陽光下反射著耀眼的白光。她蹲下來,用右手在鵝卵石表面摸了一下——石頭的表面是溫熱的,被陽光曬透後帶著一種乾燥的、幾乎發燙的觸感,和針葉林的凍土完全不同,和波羅的海的石礫灘也不同。這是她在整場戰爭中所能到達的離起點最遠的一片海岸。
羅曼諾夫公爵蹲在旁邊的鵝卵石上,從懷中掏出一塊用樹皮包裹的東西。樹皮在數日的行走中被汗水浸透後又曬乾,表面形成了一層褶皺,包裹物的邊緣露出一角暗灰色的固化漿料——那是他在黑雲杉山谷基地被放棄前,從熔爐內壁上刮下來的一塊仿製永濟土殘渣,用樹皮包好後一首貼身攜帶。這塊殘渣從沒有在熔爐中被燒製過,只是附著在爐膛內壁上被反覆烘烤,表面己經硬化,呈現出類似陶器燒成後的暗灰色啞光質地。
“女皇陛下,”羅曼諾夫公爵將樹皮包裹放在兩人之間的鵝卵石上,用手指開啟包口,露出裡面那塊不規則形狀的殘渣,“這是我們在針葉林中燒了六個多月的熔爐留下的最後一層垢。它沒有經過正規的凝固工藝,只是被火焰反覆烘烤後硬化成型的。它的抗壓強度可能只有標準仿製漿料的幾成,但它的存在本身比強度更重要——它是熔爐曾經存在過的證明。朕把它帶來了。如果我們需要在新地點重建熔爐,只要把這塊垢研碎後加入新漿料中,就能在第一次點火時縮短從熔爐到穩定出料之間的升溫時間。垢裡含有之前使用過的所有原料殘留物——火山灰、鐵礦石粉末、鰓軟骨膠質——它們在高溫下形成了複合晶核,可以作為新熔爐的引火種子。就像老農用上一季的麥種來播下一季的田一樣,朕用熔爐的垢來種下一座熔爐。”
葉卡捷琳娜將樹皮包裹接過來放在自己的膝蓋上,用手指在殘渣表面輕輕摸了一下。殘渣的表面粗糙而緻密,邊緣處有明顯的火焰灼燒痕跡,呈現出一層比暗灰色更深焦黑。她的指腹在焦黑邊緣劃過時感受到一種極細的顆粒感——那是殘留的鐵礦石粉末顆粒在高溫下燒結後留下的微凸起,只有手指的舊繭才能分辨出的紋理。
她抬起頭,看著眼前暗藍色的黑海海面。海面上沒有北洋水師的巡邏艦,也沒有永濟土界樁。她在這片海灘上找不到任何標記物,沒有任何方向可以參考,沒有任何聲音可以引導她,只有鵝卵石、海水、正午的太陽和她自己腳底板上的舊疤痕。她將樹皮包裹仔細包好,站起來,面朝南面——那裡是奧斯曼帝國的黑海海岸線,鐵礦石粉末和火山灰的產地,仿製永濟土熔爐的原料終點。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對羅曼諾夫公爵說——“在這片海岸線上,朕找到了一條沒有界樁的路。路的盡頭還有沒有界樁,取決於朕在那裡的海岸線上踩出多少道新的疤痕。”
她在轉向前進方向時,手指無意間觸到了右手中指第一關節上那道淡粉色的疤痕。疤痕的痂皮在數日前己經完全脫落,露出下面淡紅色新肉,新肉的表面在數日的行走和海水浸泡中己經重新變硬,形成了一層薄薄的粗角質。她用左手拇指在新角質上按了一下——新角質比周圍的舊疤痕柔軟,但在按壓下沒有鬆動或開裂。她鬆開手指,向前邁出了第一步。下一步的腳印落在她剛才踩過的鵝卵石旁邊,兩個腳印幾乎並排,像一道被沙粒短暫儲存後又將被潮水抹去的分界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