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加索山脈北麓,黑海東岸,小暑後第二十七日,黃昏。
葉卡捷琳娜在高加索山脈的北麓己經行進了數日。她帶著僅剩的八名哥薩克騎兵和羅曼諾夫公爵,沿著一條廢棄的牧羊人古道翻越山脈的北坡,試圖在夏末之前進入黑海南岸的奧斯曼控制區。牧羊人古道在夏季被野草和灌木覆蓋,路面在暴雨沖刷後形成溝壑,部分路段被山體滑坡完全掩埋,九個人只能逐段尋找可以繞行的路。他們的補給在穿越無人區時己經耗盡了一半,剩下的乾糧和乾肉只能維持不到數天。
高加索山脈的北麓在夏季的黃昏中呈現出一種與挪威針葉林截然不同的色調——針葉林是暗綠色的,帶著寒帶特有的沉寂;高加索是深褐色的,裸露的巖壁在夕陽中反射著生鐵般的鏽光。葉卡捷琳娜赤腳走在古道的碎石路面上,腳底板上的舊凍瘡疤痕在行走中反覆被碎石邊緣擠壓,產生持續而熟悉的刺痛。她右手中指第一關節上那道淡粉色疤痕在乾燥的高山空氣中結了一層薄薄的粗皮,指尖觸碰任何尖銳物體時不再像在針葉林中那樣容易滲血。
羅曼諾夫公爵走在隊伍最前方探路。他在一處山脊的轉角處停下來,蹲在一塊凸出的巖架下方,用彎刀撥開野草後看到了山脊下面的景象。他沉默了一會兒,轉身對葉卡捷琳娜做了個壓低姿勢的手勢。葉卡捷琳娜快步上前蹲在他旁邊,順著他的目光方向望下去——山脊下方是一片狹窄的山谷,谷底流淌著一條從冰川融水形成的急流。急流的對岸有一排簡陋的木製營房,營房外面用粗大的樹幹搭建了一道簡易的柵欄,柵欄缺口處架著兩門小型加農炮,炮口對準急流的方向。營房的屋頂上有一根細長的金屬桿,金屬桿頂端懸掛著一面暗紅色的旗幟——不是奧斯曼帝國的星月旗,是羅曼諾夫公爵在黑雲杉山谷基地中使用過的那種仿製旗幟,旗面用鹿皮染色後在邊緣縫製了粗糙的流蘇,在晚風中緩慢展開,露出旗面中心用白色顏料繪製的一個模糊的圖案。圖案被風反覆吹起又落下,無法完全看清輪廓,但從邊緣露出的一部分來看,像是雙頭鷹的一隻翅膀和半截界樁的線條。
“女皇陛下,”羅曼諾夫公爵壓低聲音說,他的目光緊緊鎖在營房柵欄邊緣一個正在磨刀計程車兵身上——那個士兵的姿勢和動作與哥薩克騎兵完全一致,連磨刀時右臂的擺動角度都像同一種手法,“那不是奧斯曼人的營地。那是羅剎帝國在奧斯曼境內設立的隱蔽前哨——蘇萊曼蘇丹在協議中說他會為羅剎殘餘部隊提供黑海東岸的隱蔽通道和補給中轉站。他確實履行了承諾,在這個山谷的急流對岸建了一箇中轉站。營房裡面有我們的馬和乾糧儲備。”
葉卡捷琳娜蹲在山脊的巖架後面,目光落在急流對岸營房屋頂上那面被風展開的鹿皮旗幟上。旗幟的圖案在晚風短暫的平歇中露出了完整的輪廓——雙頭鷹的兩隻鷹頭分別朝向左右,其中左側鷹頭的喙中銜著一截界樁的斷面,右側鷹頭的喙中銜著一柄彎刀;兩隻鷹爪下方橫寫著五個字母,不是大胤文,不是拉丁文,是她親手用木炭在黑雲杉山谷基地的鹿皮上寫的羅剎語暗語。旗幟的顏料在雨淋日曬後褪色斑駁,但輪廓仍然能辨認出來。
“公爵,下面急流的寬度大約十幾步,水流湍急,底部應該是碎石河床。如果我們在天黑後涉水過河,水流聲會掩蓋我們涉水時的聲響,營房中的哨兵在黑暗中可能不會注意到河面上的動靜。但營房柵欄缺口處架著兩門小型加農炮,炮口正對急流的中央位置。他們在防備從北面翻越山脈過來的任何隊伍——包括我們自己在內。如果我們在涉水過程中被哨兵發現,加農炮的霰彈會在河面上覆蓋所有涉水者的位置。”
羅曼諾夫公爵從懷中掏出那塊用樹皮包裹的仿製永濟土熔爐殘渣,在掌心中掂了掂。“陛下,朕可以用這塊殘渣作為引火物,在急流下游的河灘上點燃一小堆篝火。篝火的煙霧在黃昏的暮色中會形成一個與周圍山林背景不同的暗色輪廓,吸引營房哨兵的注意力。當哨兵的目光轉向下游篝火方向時,我們在上游從急流最窄的河段涉水過河。篝火燃燒的時間有限,殘渣在火焰中只能維持一炷香左右的時間。我們只有這一炷香的視窗。”
葉卡捷琳娜看了一眼那塊熔爐殘渣。殘渣的表面在樹皮包裹中被摩擦得更加光滑,邊緣的焦黑色在反覆摩擦後開始出現細微的磨損,露出下面一層更深的暗灰色。她沉默了兩息,然後對羅曼諾夫公爵點了下頭。
羅曼諾夫公爵在下游的河灘上點燃了篝火。熔爐殘渣在火焰中迅速燃燒,釋放出一種混合著鐵礦石粉末和火山灰殘餘物的特有氣味,煙霧在無風的暮色中呈筆首上升的姿態,在河谷上空的暗藍色背景下形成一個清晰可見的暗褐色煙柱。營房哨兵的目光在下游篝火亮起的瞬間被吸引過去,哨兵從柵欄缺口處探出半個身體,用右手遮住眼睛試圖看清篝火的位置和規模。
葉卡捷琳娜在暮色中率先涉入急流。水流比她預期的更湍急,底部碎石在急流衝擊下滾動,赤腳踩在滾動的碎石上幾乎找不到穩定的支點。她用右手中指第一關節上那道硬化的粗皮在河床的碎石上快速摸索,尋找一處能穩定立足的岩石縫隙。急流的水溫來自冰川融水,冰冷刺骨,在接觸她腳底板的瞬間,舊凍瘡疤痕被激發出一種深切的刺痛,像被細針反覆刺入同一個位置。她在急流中央停頓了一下,調整呼吸,然後將重心壓低,繼續向前移動。
八名哥薩克騎兵跟在她身後涉水。急流的衝擊力在河中央區域最強,一名騎兵在涉水過程中被湍急的水流衝離了既定路線,身體在急流中翻滾了兩圈,右肩撞在一塊半露出水面的岩石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他試圖抓住岩石邊緣,但水流將他的手指從岩石表面剝離,將他衝向下游數尺處。羅曼諾夫公爵從側面快速涉水靠近,用左臂從背後環住他的胸腔,將他拉回中央路線。急流在兩人涉水的過程中持續拍打他們的身體,河水從膝蓋處一路漫到腰際,又隨著涉水的每一步緩緩退到腳踝。
九個人在暮色完全消失之前全部通過了急流。營房哨兵的目光首到篝火熄滅後才從下游方向收回來,此時九個人己經緊貼在急流對岸的灌木叢陰影中,距離營房的木質外牆只有不到十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