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2141章 達達尼爾的夜潮(1)

作者:蕭山說·1個月前

達達尼爾海峽入口,大暑後第三十二日,子時三刻。

海水正在漲潮。暗綠色的潮水從愛琴海方向湧來時,帶著一種不同於白天正午陽光下的冷澀黏稠感——因為夜間沒有日光穿透水面,海水內部的懸浮顆粒在黑暗中失去了方向性的光照反射,使整片海面呈現出一種近乎墨黑的光澤。達達尼爾海峽入口處的千餘枚水雷己經在海底潛伏了一月有餘,銅殼表面附著的藤壺和藻類在潮汐的反覆沖刷中形成了一層厚密的生物包覆層,使原本線條分明的銅殼輪廓變得模糊圓潤,像被海水反覆打磨過的舊石塊。

北洋水師在達達尼爾海峽內側的巡邏艦隊由八艘抗冰浪快船組成,每艘快船在夜間仍然保持著艦橋瞭望和甲板警戒的常規執勤狀態。船殼的永濟土塗層在黑暗中反射著極為微弱的月白色啞光,像一排被固定在海水中的灰白石柱,在暗綠色的潮水中隨波逐流時發出低沉的船體擠壓聲。鄭懷遠將主力艦隊撤回愛琴海中部編隊後,留下的這支巡邏編隊的主要任務是監視海峽入口處水雷陣的穩定情況,確認被永濟土包覆的水雷是否在水流和海生物的共同作用下仍保持密封狀態。

水雷陣東端偏南的位置,有一片被工兵隊用永濟土包覆過的水雷密集區。包覆層在水下經過數週的海水浸泡後,表面開始出現細微的裂紋——裂紋不是漿料本身的結構失效,是藤壺和藻類在包覆層表面附著後,其分泌物中的有機酸在長時間接觸下對永濟土表層產生了輕微的化學侵蝕,使表層出現了一層薄薄的疏鬆層。疏鬆層在潮汐和海流的持續沖刷下逐漸剝落,露出包覆層內部尚未被侵蝕的部分。但觸發機構仍然被封在包覆層深處,尚未暴露。

奧斯曼海軍在達達尼爾海峽內側部署了一艘小型偵察艇。偵察艇吃水極淺,船殼塗成與海水顏色相近的深灰色,在夜間航行時幾乎無法被目視發現。艇上載著六名奧斯曼蛙人,每人身上穿著用羊皮和魚鰾膠製成的防水潛水服,腰間掛著銅製水下鑿子和鐵錘。他們的任務是沿著水雷陣的內側邊緣逐枚檢查被永濟土包覆的水雷,用鑿子和鐵錘在包覆層表面進行試探性敲擊——如果包覆層己經出現裂紋或鬆動,就用鑿子將包覆層徹底剝開,恢復水雷的引爆功能。

蛙人在子時三刻潛入了海峽入口的海水中。海水在夏季的夜間溫度仍然偏涼,但比冬季高出許多,蛙人在水下能持續工作近一個時辰而不至於因為失溫而被迫上浮。他們在水雷陣的邊緣找到了第一顆被包覆的水雷——包覆層表面的疏鬆層在近幾日的潮汐沖刷中己經脫落了近半,露出下方的灰白色永濟土內層。內層的表面有一條從水雷銅殼邊緣延伸到包覆層頂端的細長裂紋,裂紋寬度約一根手指的厚度,海水正透過裂紋滲入包覆層內部,緩慢浸泡銅殼的觸發機構。如果滲入的海水量足夠大,銅殼內部的擊發裝置可能會在海水浸泡中鏽蝕卡死——但如果包覆層被完全剝開,銅殼暴露在流動的海水中,鏽蝕速率會大幅減慢,觸發機構仍然有可能正常引爆。

奧斯曼蛙人隊長在水中用手勢示意兩名蛙人靠近第一顆水雷。兩名蛙人用鑿子和鐵錘在包覆層表面的裂紋邊緣進行擴大作業——鐵錘在鑿子末端敲擊時,水下傳來的聲音比在空氣中更沉悶、更短促,每一次敲擊都在水中產生一圈細密的壓縮波,像石子在深水中投入時形成的無聲漣漪。包覆層的碎片在敲擊下沿著裂紋邊緣剝落,銅殼表面的藤壺和藻類在碎片脫落後露出來,呈現出一層被侵蝕過的暗綠色光澤。蛙人隊長用鑿子尖端在銅殼觸發機構的凸起部位輕輕敲了一下——凸起部位在敲擊下產生了一個極細微的凹痕,但觸發機構本身沒有反應,說明海水還沒有完全滲入擊發裝置的內部空腔。

蛙人隊長指向下一顆水雷。六名蛙人在水下沿著水雷陣的邊緣逐顆檢查包覆層——其中一些包覆層的裂紋己經擴充套件到觸發機構附近,需要進行修復;另一些包覆層仍然完整,暫時不需要處理;還有少數包覆層己經因為水流沖刷而完全脫落,露出銅殼上殘留的永濟土碎塊。蛙人在檢查過程中,用鐵錘在包覆層表面敲擊時產生的壓縮波沿著海水向各個方向傳播。其中一部分壓縮波傳播到了海面上方約兩尺處,穿過船殼的永濟土塗層時,塗層表面的微孔隙被壓縮波擠壓,發出極細微的振動。

北洋水師巡邏編隊中一艘快船的甲板哨兵注意到了海水中的異常振動。他蹲在船舷邊緣,將耳朵貼在船殼外壁的永濟土塗層表面——塗層在接觸海水的一側,有一種微弱的、有節奏的敲擊聲正在透過塗層傳導到船殼內壁。敲擊聲的頻率和間隔不像是海流帶動海底碎石撞擊船殼時產生的隨機聲響,更像是人工操作的工具在近距離敲擊硬質表面時產生的規律性脈衝。哨兵站起來,用訊號燈向旗艦報告:“船殼外壁水下方向檢測到規律性敲擊聲,疑似有人在水下作業,請指示。”

快船指揮官在艦橋上用望遠鏡觀察了海面周圍。夜色中的海水呈現均勻的墨黑色,沒有任何可見的水面活動跡象。但剛才哨兵報告中的敲擊聲位置——東端偏南,水雷陣邊緣——正是數週前工兵隊用永濟土包覆過第一批水雷的海域。他沉默了幾息時間,然後對副官下令——“傳令全編隊向水雷陣東端偏南方向緩慢移動,保持編隊隊形,不要打破隊形。排銃手在甲板兩側待命,聽候發射指令。水下可能有蛙人在修復被包覆的水雷——他們是在試圖恢復水雷陣的完整性。”

巡邏編隊的八艘快船保持隊形向東端偏南方向緩慢移動。船殼在移動過程中與海水摩擦產生的噪音在水中傳播,被蛙人隊長在水下聽見。他用手勢示意六名蛙人停止鑿擊作業,向更深處下潛。海水在更深處呈現更暗的色調,能見度下降,但水溫仍然相對穩定。他們下潛到水雷陣錨樁下方的基岩層表面,緊貼在基岩的縫隙中,等待快船編隊經過時產生的船殼噪聲完全消散後再重新上浮。

快船編隊在向東端偏南方向移動了約數百步後,沒有發現任何水面目標。敲擊聲在編隊靠近後己經停止,海面上只有暗綠色的潮水在緩慢湧動。編隊指揮官在艦橋上用望遠鏡觀察了海面周圍約一炷香的時間,確認沒有異常後下令編隊返回原巡邏位置。快船編隊在返回過程中產生的船殼噪聲逐漸遠離蛙人所在的基岩層區域,聲音在海水中的傳導強度從可被清晰辨識的連續悶響逐漸衰減為斷續的低頻震動,最終弱化為背景噪聲中的一個細微波動。

蛙人隊長在確認快船編隊完全遠離後,從基岩層上浮到水雷陣邊緣。他用鐵錘在下一顆被包覆的水雷銅殼觸發機構凸起部位敲了兩下——敲擊聲在水中傳播的速度比在空氣中快,兩下敲擊之間的間隔在水下被壓縮到幾乎無法分辨的程度。他等待了幾息,確認沒有新的快船編隊靠近後,繼續沿著水雷陣的邊緣逐顆檢查剩餘水雷的包覆層。

黎明時分,海水中的光線從墨黑色逐漸轉為深藍色,隨後在接近水面的區域呈現出一層淺灰色的半透明質感。蛙人隊完成了約三分之二水雷的檢查和修復作業,修復了數顆包覆層脫落的水雷,並用鑿子重新剝開了數顆包覆層裂紋己經擴充套件到觸發機構附近的包覆層外殼,使這些水雷重新具備了引爆能力。蛙人隊長在上浮到海面前,用鐵錘在水雷陣東端的鑄鐵錨樁上敲了數下作為撤離訊號——敲擊節奏與下潛時的不同,是首接且快速的短促連擊,像鐵錘在鐵砧上連續敲打同一位置時產生的均勻脈衝。

奧斯曼海軍的一艘小型運輸船在黎明後約一個時辰抵達了水雷陣東端偏南的海域。運輸船吃水極淺,船殼塗成與黎明時分的海水顏色相近的灰藍色。船上載著數十箱從黑海東岸運來的黃銅礦粉末樣品——樣品用雙層油布密封包裝,外層標註著“安納托利亞高爐配料”的字樣,但實際內容物是經過篩分和研磨的黃銅礦石細粉。奧斯曼海軍計劃在下次大胤快船編隊透過海峽入口時,用黃銅礦粉末和仿製永濟土混合的新配方漿料臨時噴塗在快船船殼必經的航道兩側水雷表面——如果新配方的漿料能在海水中快速凝固並形成一層比標準包覆層更緻密的密封層,封鎖效果將比單純用永濟土包覆觸發機構更徹底。但前提是蛙人隊必須在水雷陣中保留足夠的未被包覆的引爆水雷作為威懾,以阻止大胤工兵隊在水下進行反向噴塗作業。

運輸船在蛙人隊上浮後放下軟梯,將蛙人隊和攜帶的工具全部接上甲板。一名蛙人上岸後蹲在船舷邊,將潛水服肩部的羊皮縫合處解開,暴露出一層被海水泡白的皮膚。他取下一段從水雷銅殼表面剝落的永濟土包覆層碎塊放在甲板上,對運輸船船長說——“大胤人噴塗的永濟土包覆層在水下浸泡數週後,表面會被藤壺分泌物侵蝕出裂紋,需要定期修復。我們己經修復了水雷陣中約三分之二的包覆水雷,恢復了它們再次引爆的潛在能力。但包覆層脫落的區域比預期更大,約三分之一的包覆層己經因為水流沖刷和生物侵蝕而完全脫落,需要在下一次潮汐視窗期間進行更大規模的修復作業。”

運輸船船長檢查了碎塊的邊緣和截面,然後將碎塊放入一隻密封銅盒中,準備運往黑海東岸的奧斯曼工程站進行成分分析。他望著己經升高的太陽方向,光線在海面上形成一道由淺入深的亮帶。在光帶的邊緣處,海水中可以看到一些細小的懸浮物在緩慢翻動——是被快船編隊船殼攪動後尚未沉降的海底泥沙和碎屑,它們在晨光中呈現出極淺的濁白色,像一層被稀釋過的牛奶在海水錶面緩慢擴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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