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海東岸，高加索南麓谷地以東約十里的海岸線，大暑後第五十二日，午夜。
葉卡捷琳娜率領十二名哥薩克騎兵從高加索南麓谷地出發，沿著新修建的隱蔽通道在午夜時抵達了黑海東岸的海岸線。通道是利用谷地中的天然溪谷和山脊之間的巖縫形成的，大部分路段在夜間幾乎沒有光線，只能透過赤腳的觸覺來感知路面的變化——從一個巖縫到另一個巖縫之間，腳底板與岩石或泥土的接觸面會發生連續的變化，時而粗糙，時而平滑，時而溼潤，時而乾燥，哥薩克騎兵們在長期的夜間行軍中己經學會透過這些觸覺變化來調整步伐的節奏和落腳點，而不依賴視覺來判斷前方的地形。
海岸線在午夜時分的黑海東岸呈現出一種暗黑色的鏡面質感，海面在月光被薄雲遮擋時幾乎完全失去可見輪廓，只有潮水拍打岸灘時發出的持續低響才能讓站在岸灘上的人判斷出海水與陸地的交界線位置。葉卡捷琳娜蹲在岸灘邊緣的鵝卵石層上，用手掌在鵝卵石表面感受著海水退潮後殘留在石頭表面的水汽濃度。她在博多港拘押所和針葉林中對潮汐模式的觀察幫助她確定這一夜是漲潮轉退潮的轉換時段，海水正在緩慢向深水區後退，岸灘上暴露的鵝卵石區域將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內持續擴大。
“沿著岸灘向東搜尋，尋找任何可以被撬開的木箱或桶狀容器。奧斯曼人在這一帶的海岸線上有定期物資補給站，通常設定在岸邊某個可以避風的小型海灣中，用石塊或沙堆覆蓋表面以遮蔽視線，貨箱則存放在海蝕洞內，以免受潮。如果朕能找到這樣一處補給站，就能在補充馬匹和乾糧之外找到至少幾枚適合長期運輸的密封容器，把己製成的漿料儲存在裡面，就可以在谷地和海岸線之間建立更遠的運輸線路，而不是每次都只能用皮革和樹皮盛放漿料，在翻越山脊時顛簸灑漏掉一部分。”
羅曼諾夫公爵帶領西名騎兵沿岸灘向東搜尋，在走了約數百步後，在海蝕洞入口處發現了一隻半埋在沙堆中的方形木箱。木箱的表面漆著一層深褐色的防腐塗料，塗料在海水潮氣的持續接觸下己經出現了多處剝落，露出下面泛白的松木原色。箱蓋用西根鐵釘固定，鐵釘頭部的鏽蝕程度顯示木箱在海蝕洞中己經存放了一段時間，可能是在上一次補給後因某種原因未被及時取走的備用物資。他用彎刀沿著箱蓋邊緣撬開鐵釘，掀起箱蓋後，內部用乾草和油布包裹著數只密封陶罐。陶罐的罐口用蠟封和麻繩紮緊，罐體表面沒有文字標記，但罐體的重量和搖動時發出的液體晃動聲顯示內部裝滿了某種流體——不是水，因為流體晃動時的聲音比水更粘稠，更像油脂或膠質液體的阻尼震盪聲。
羅曼諾夫公爵用刀尖在蠟封表面颳了一點，放在掌心用拇指搓開。蠟封下方露出一種淺黃色的膠狀物質，具有魚鰾膠的特徵光澤和微微腥味，但比普通魚鰾膠更黏稠，彈性更低，像是經過脫水或濃縮處理後的高濃度膠質。他立刻將陶罐重新封好，扛回葉卡捷琳娜所在的岸灘位置，將陶罐放在她面前的鵝卵石上——“陛下，海蝕洞中找到了數只密封陶罐，罐內裝填的膠質物濃度比我們在挪威針葉林中用過的鰓軟骨膠質高得多。如果這批陶罐是奧斯曼工程站為黑海沿岸補給站準備的，那它們可能是用於製造更高效仿製永濟土的原料，可能是從某種海洋生物的軟骨中提取後經過脫水濃縮的高純度膠質。”
葉卡捷琳娜開啟陶罐罐口的蠟封，用指尖蘸取少量膠狀物質後塗在自己右手手背上，等待膠質物在皮膚表面自然乾燥。大約一炷香後，膠質物在她的手背上形成了一層半透明的薄膜，薄膜具有彈性，在皮膚表面移動時不會開裂，也不會像普通魚鰾膠那樣在乾燥後起皺卷邊。她用左手指尖在薄膜表面按壓——薄膜沒有開裂，只在按壓點留下一個淺坑，按壓點邊緣的膠質層呈現出彈性形變後緩慢回彈的微弱趨勢，這說明膠質物在凝固過程中保留了較好的分子間交聯能力。她將薄膜從手背上小心揭下，放在一塊扁平的石板上，用指尖在薄膜表面劃了一道淺痕。薄膜的表面沒有因為劃痕而撕裂，而是沿著劃痕的方向略微凹陷，在劃痕周圍形成一圈扁平的彈性變形區。
“這是某種深海魚類軟骨經過反覆水煮和過濾後提取的濃縮膠質，分子鏈長度比普通魚鰾膠的更長，更容易在凝固過程中與鐵礦石粉末中的金屬離子形成複合交聯結構。如果朕把這種膠質物加入新配方的漿料中替代魚鰾膠，新的仿製永濟土在海水浸泡後的效能衰減速率會顯著降低。這批陶罐的數量足夠生產數倍於現有儲備的改良型漿料，讓朕的熔爐有足夠的原料儲備來修建至少三道不同方向通往海岸線的隱蔽通道。”
她將陶罐重新封好，安排兩名騎兵將陶罐抬回谷地熔爐。在確認海岸線附近沒有其他可疑動靜後，葉卡捷琳娜帶領剩餘的騎兵返回谷地，這時黑海東岸的夜色己經在天邊最東端開始出現極淺的灰藍色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