挪威針葉林南端，黑雲杉山谷以南約數十里的無人區，大暑後第六十日，黃昏。
大胤山地步兵旅在針葉林南端建立了一條由永濟土預製掩體組成的連續防線。防線從海岸線向內陸延伸，將針葉林南端的出口全部封鎖，只留下幾處經過特殊加固的檢查站供巡邏和補給透過。防線外側的針葉林在夏季的黃昏中呈現出深綠色和暗褐色交織的色調，樹冠在落日中形成一層不均勻的陰影層，陰影層的厚度在林中不同位置變化，有時經過一段較為開闊的林地，落日的地平線光線會從樹冠下方穿過，在樹幹之間形成一道斜向延伸的光帶。
劉小柱蹲在防線最東端的一處預製掩體後面，用右手握緊彎刺的柄，雙眼緊盯著掩體前方約數十步處的一棵黑雲杉——那棵樹的樹冠比其他樹木稀疏，可能在之前的炮擊中被彈片削去了部分枝條，留下一道從樹幹中段延伸到頂端的垂首裸露帶。他的左手仍然綁在韁繩上，壞死的手指在鹿皮手套中保持著蜷曲姿態。他每天換一次藥，每次換藥時軍醫用小刀將壞死組織從邊緣剝離，剝離後的創面暴露出一層暗紅色的基底層，似乎既不會繼續壞死，也不會癒合，一首停留在同一個狀態。
防線內的山谷在黃昏時分顯得特別安靜。針葉林的夏季夜晚通常有松鴉和夜鷹的活動聲，但今天針葉林中安靜得異常——只有稀疏的松鴉叫聲從遠處傳來，間隔比平時更長，像一隻在啄食過程中被中斷後重新確認安全才再次開口的鳥。劉小柱在沉默中注意到一棵黑雲杉樹冠頂部有一根斷枝與樹幹之間形成的角度的輪廓看起來和他前些天見到的不太一樣——斷枝與樹幹的夾角比之前稍大，像是被什麼物體從上方壓過或撞擊後略微改變位置。他用彎刺的尖端在掩體邊緣的沙土上畫了一個叉號，向身後的傳令兵做了一個手勢，表示“注意觀察那棵樹的斷枝夾角變化，必要時向那棵樹的方向進行一次試探性射擊”。
傳令兵將命令沿防線傳遞下去。不久，一排排銃同時開火，鐵丸擊中了那棵黑雲杉的樹幹中段，在樹皮表面留下數個密集的凹痕，但沒有目標被擊中的跡象。鐵丸擊穿樹皮後嵌入了木質部，使樹幹中段附近的樹皮邊緣因衝擊力而輕微翹起，露出木質部在鉛彈進入後留下的新斷口，斷口的邊緣鮮白，與周圍舊的灰褐色樹皮形成顯眼的色差。劉小柱在排銃射擊後仍然盯著那棵黑雲杉看了數息時間，沒有新的異常動作出現。他放下彎刺，用右手揉了揉自己失去知覺的左手腕關節，準備移動到下一處觀測點繼續值守。在走動過程中，他看到遠處的天際線上隱約有煙柱在緩緩上升，顏色比天空更淺，像是從某個隱蔽位置點燃的爐火在黃昏中消散時留下的最後痕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