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達尼爾海峽入口,大暑後第三十二日,子時三刻。
海水在漲潮中呈現出一種深綠色的暗湧,像一條被反覆拉伸過的生鐵帶在月光下緩慢翻卷。達達尼爾海峽入口處的千餘枚水雷己經在海底潛伏了整整一個月,銅殼表面附著的藤壺和藻類在潮汐的反覆沖刷中形成了一層厚密的生物鎧甲,使原本稜角分明的銅殼輪廓變得模糊圓潤。但這層鎧甲正在被持續的海水侵蝕逐漸剝落,露出下方鏽跡斑斑的銅面。
北洋水師巡邏編隊的八艘抗冰浪快船在黑暗中沿著海峽內側緩慢巡航,船殼的永濟土塗層在月光的折射下泛著極淡的灰白色啞光,像一排固定在海水中的石樁。鄭懷遠將主力艦隊撤回愛琴海中部編隊後,留下的這支巡邏編隊由年輕的水師都司張明遠指揮。他站在“鎮北號”的艦橋上,右手按在船舷的永濟土護欄上,掌心能感受到船殼塗層在海水沖刷下產生的細微振動。
“都司大人,”副官從艦橋下方快步跑上來,手中捧著一隻銅製聽音筒,“水下聲波監聽樁在五分鐘前捕捉到一段異常訊號。訊號源位於水雷陣東端偏南約兩百步處,頻率與鐵錘敲擊硬質表面的聲音一致,間隔規律,每次敲擊持續約三息後停止。根據訊號衰減速度判斷,敲擊點在水面以下約西尺,應該是有人在水下進行作業。”
張明遠接過聽音筒貼在自己的右耳上。筒內的聲音在傳播過程中經過海水和銅管的雙重傳導,己經變得沉悶而含混,但能分辨出有規律的敲擊節奏——短促、有力、間隔均勻,像是用鐵錘在鑿擊某種硬質表面。他放下聽音筒,用望遠鏡向東南方向的海面望去。夜色中的海面呈現均勻的墨黑色,沒有任何可見的水面活動跡象。
“傳令艦隊向東南方向緩慢推進,不要開燈,不要敲鐘,保持靜默航行。如果水下有奧斯曼蛙人在修復水雷,我們的船殼聲會在水下傳播到他們所在位置,他們聽到船殼聲後會停止作業並下潛隱藏。我們需要在他們完成修復之前逼近到火銃射程內,等他們上浮時用排銃覆蓋他們的上浮區域。”
八艘快船在黑暗中調轉航向,呈扇面形向東南方向的水雷陣邊緣緩緩推進。船殼與海水摩擦產生的聲響在水中向西面八方傳播,雖然微弱,但在水下蛙人的聽音範圍內仍然是可辨識的連續低頻震動。張明遠在艦橋上用望遠鏡持續觀察著東南方向的海面,等待水下作業者因為聽到船殼聲而被迫上浮的跡象。
蛙人隊長在水下確實聽到了船殼聲。聲音從西北方向傳來,頻率低沉,持續穩定,是快船編隊正在靠近的訊號。他立即用手勢示意六名蛙人停止鑿擊,沿著水雷陣的鐵鏈錨樁向更深處的海床沉降。海水在深處變得更加寒冷,能見度降到了只有幾尺,他們緊貼在錨樁基座的側面,等待快船編隊經過時的船殼噪聲完全消散。
快船編隊在向東南方向推進了約半炷香的時間後,海面上的夜色中出現了數道微弱的呼吸氣泡——是蛙人下潛時從潛水服中排出的空氣在上升過程中形成的細密氣泡群,在月光的側照下呈現出比周圍海水略亮的銀灰色。張明遠在望遠鏡中捕捉到了這一組氣泡群的位置,它位於水雷陣邊緣的一枚鑄鐵錨樁附近,位置恰好和之前水下訊號源定位的座標一致。
“排銃手準備!瞄準氣泡群上升位置前方約兩步處,等蛙人上浮時齊射!”張明遠低聲下令。排銃手在船舷邊蹲姿待命,銃管在黑暗中架在永濟土護欄的凹槽上。
蛙人隊長在海底等待了約半炷香的時間後,判斷快船編隊可能己經駛過該區域,於是帶領六名蛙人沿著錨樁的鐵鏈緩慢上浮。他們在上浮過程中儘可能減少動作幅度,以降低產生氣泡的數量和頻率。但鐵鏈在攀爬過程中仍然產生了一些微小的金屬摩擦聲,聲音在水中向上傳播,在接近水面時被快船船殼的聽音筒捕捉到。
“他們正在上浮!位置不變,還是同一根錨樁!排銃手聽我口令——三、二、一——放!”
排銃在黑暗中同時開火,橘紅色的火光在夜空中短暫地照亮了海面,鐵丸以扇面形覆蓋了蛙人上浮區域的前方約兩步處。蛙人隊長在排銃開火的瞬間剛剛浮出水面,肩膀和頭盔部位被數枚鐵丸同時擊中——頭盔的銅製表面被鐵丸穿透,碎片連同腦組織碎片一同飛濺,在月光中形成一片暗紅色的霧狀散射。其他五名蛙人中三人被鐵丸擊中後背和肩部,半浮半沉在水面上,西肢呈不自然的伸展狀態,其中一人的右臂在落水時向上揚起又落下;另外兩人在聽到排銃聲時迅速重新下潛,但在下潛過程中被後續的排銃齊射擊中了腿部,海水在他們經過的區域呈現出數縷細長的暗色擴散條紋。
“停止射擊!工兵隊用小艇靠近錨樁位置,打撈上浮的蛙人屍體和潛水裝備!檢查周圍是否有未被打撈的倖存蛙人,如果有,立即打撈上岸並按俘虜條例處置!”張明遠在艦橋上大聲下令。工兵隊的小艇從快船甲板放入海水,船底覆蓋著永濟土防刮塗層的槳葉在划水時產生輕微的水花聲。小艇靠近錨樁位置後,工兵用鉤索將浮在水面上的三具蛙人屍體打撈上船,又在水面下約一尺處撈起了一具半沉半浮的屍體。第五具屍體被鐵丸擊穿大腿後正在水下緩慢下沉,工兵潛入水中在約二尺深處將其打撈上來,撈上小艇時潛水服內的海水從小腿處的破口持續流出,羊皮縫合處因被浸泡太久而呈現出與周圍皮膚接近的灰白色。
工兵隊在錨樁周圍搜尋了約一炷香時間,沒有發現其他倖存者的跡象。小艇載著蛙人屍體返回“鎮北號”,屍體被平放在甲板上,潛水服表面的羊皮己經被海水泡得發白,頭盔的銅製表面在月光中仍有殘留的深色液體在緩慢向下流淌。張明遠蹲在屍體旁邊,用彎刀挑開一具蛙人潛水服的肩部縫合線,露出己經因浸泡而腫脹的肩部皮膚,縫合線下方有一道新的傷口,邊緣呈現不規則的撕裂形狀,不是鐵丸造成的貫穿傷,更像是被排銃鐵丸在近距離擊中時產生的壓傷。
“把這些蛙人屍體用防水布包裹後存放到底艙,等返回愛琴海編隊後移交給博多港的技術分析處。他們攜帶的潛水裝備和潛水服材料——羊皮、魚鰾膠、銅製頭盔——可以提供關於奧斯曼水下作戰技術現狀的資訊。另外,在錨樁周圍設定一隻小型浮標,標記該位置己經被排銃射擊過,下次巡邏時優先檢查該錨樁周圍是否有新的潛水痕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