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達尼爾海峽入口,大暑後第三十三日,寅時。
海水在黎明前最暗的時刻呈現出一種近乎墨黑的稠密質感,像被反覆攪動過的深色油脂在緩慢冷卻。張明遠指揮的巡邏編隊在昨夜的伏擊之後,仍然保持著對水雷陣邊緣的持續警戒。“鎮北號”在夜色中緩緩巡弋,船殼的永濟土塗層在無月的海面上幾乎完全融入了黑暗,只有吃水線附近偶爾被細浪捲起的白沫才能短暫勾勒出船體的輪廓。
甲板上,工兵隊正在對打撈上來的蛙人屍體進行初步檢查。五具屍體並排躺在甲板後段的防水布上,潛水服的羊皮面料在夜風中逐漸乾燥,表面的海水蒸發後留下一層極細的白色鹽晶。張明遠蹲在最前面那具屍體旁,用彎刀小心地挑開潛水服肩部的縫合線。縫合線用的是經過焦油處理的亞麻線,在海水浸泡後仍然保持著相當的韌性,刀尖切入時需要施加穩定的壓力。切開後露出肩部皮膚,皮膚在長時間浸泡後呈現一種腫脹的灰白色,切口邊緣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不是鐵丸造成的,是在水下被什麼東西劃傷的,傷口邊緣整齊,像是被鋒利的金屬邊緣切過。
“把這具屍體的潛水服完整剝離,注意儲存縫合線和接縫處的結構。頭盔也要完整取下——不要用刀撬,用溫水浸泡頭盔邊緣的繫帶,等繫帶軟化後再解開。”張明遠站起來,轉向副官,“寫一份詳細報告,記錄屍體的身高、體重、潛水服材質特徵、頭盔金屬成分的初步判斷,以及傷口形態。天亮後隨船送回愛琴海編隊,由鄭提督轉交博多港技術分析處。另外——水雷陣邊緣那根錨樁周圍的搜尋不能停。我們打死了五名蛙人,但水下可能還有他們的工具或備用裝備沒有回收。天亮後派潛泳工兵下水,對錨樁周圍的海底進行一次徹底檢查,尋找可能被遺落的鑿具、鐵錘或密封容器。”
副官將命令記錄下來,轉身走向艦橋方向安排黎明後的搜尋任務。張明遠獨自留在甲板後段,在一具蛙人屍體旁邊蹲下來,用手套將屍體肩部己經剝離的潛水服邊緣重新合攏。屍體暴露的皮膚在夜風中開始出現乾燥後的皺紋,海水的鹽分在皮膚表面留下了一圈細微的白色印跡,印跡沿著皮膚的自然紋理擴散成不規則的網狀。他沉默了片刻,然後站起來走到船舷邊,望著東南方向水雷陣邊緣那根鑄鐵錨樁的位置。錨樁在黑暗中幾乎看不見,但他知道它的存在——海面上有一個很淺的凹陷點,是錨樁上方海流受阻後形成的微渦,在無月的夜色中幾乎無法目視,但他的眼睛己經習慣了這種暗度。
黎明在約半個時辰後到來。海水從墨黑色轉為深藍色,然後在水面附近呈現出一層淺灰色的半透明質感。潛泳工兵在晨光中從“鎮北號”的側舷下水,每人腰間繫著一根繩索,繩索的另一端固定在船殼的繫纜樁上。他們沿著昨晚小艇標記過的方向,緩慢遊向水雷陣邊緣的那根鑄鐵錨樁,在錨樁周圍的海底進行逐寸搜尋。海底在這個深度是沙質和碎石的混合物,潛泳工兵在搜尋時手指在沙層表面劃過,偶爾觸碰到一些被水流沖刷到錨樁基座附近的硬物——大部分是普通的貝殼碎片或小石塊,但在基座北側約兩步處,一名工兵的手指觸到了一件形狀規則的硬物:一隻長約半尺的圓柱形銅管,一端用蠟封口,另一端敞開,內部殘留著少量的白色粉末。
工兵將銅管握在手中,向上拉動繩索作為訊號。甲板上的水手拉動繩索將工兵拉回水面。銅管被遞到張明遠手中時,表面還附著著海底的細沙和藻類碎屑,蠟封口的邊緣有一道被鑿子撬過的痕跡,痕跡邊緣的蠟層呈不規則的凹凸狀,顯示出有人試圖開啟它但沒有成功。他端著銅管走到船舷邊,藉著逐漸明亮的晨光觀察銅管表面的細節——銅管的材質與蛙人頭盔的銅質外殼一致,都是同一種含錫比例較高的銅合金,表面的鑄造紋理也相同。這很可能是蛙人隊在作業時攜帶的工具箱或樣品容器,在排銃射擊時被遺落在海底,在水流中移動了一段距離後停在了錨樁的基座北側。
張明遠將銅管放入一隻帆布袋中,袋口紮緊後掛在自己的工具鉤上。“繼續搜尋錨樁周圍的海底,看看還有沒有其他遺落的物品。搜尋範圍擴大到錨樁基座周圍數十步,用繩索標定搜尋邊界。”
第二組潛泳工兵在約半個時辰後從錨樁基座南側約二十步處找到了一把鐵錘。鐵錘的手柄是橡木製的,在海水浸泡後己經發黑變軟,但錘頭是鑄鐵的,表面有一層均勻的鏽蝕層,錘頭的打擊面有多次使用後留下的凹痕——凹痕的形狀與永濟土包覆層的厚度相符,說明蛙人隊在使用它鑿擊包覆層時,錘頭反覆撞擊同一位置,在打擊面上留下了一個淺而闊的壓痕。
“鐵錘、銅管、潛水服樣本、頭盔樣本——把這些都裝進防水箱,和屍體一起送回愛琴海編隊。”張明遠在搜尋完成後對副官說,“另外,在水雷陣邊緣設定三隻小型標記浮標,位置分別對應蛙人上浮點、銅管發現點和鐵錘發現點。今後每次巡邏時,都要檢查這些浮標是否仍然在原位,以及浮標周圍是否有新的潛水活動痕跡。”他在說完後轉身望向海峽入口方向,晨光己經照亮了水面,海水在漸強的光線中開始呈現出深綠色的底色,水雷陣的鑄鐵錨樁在海面下幾尺處呈現出一串斷續的暗色垂首條紋,像一排被嵌入海底的金屬肋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