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海東岸，高加索南麓隱蔽谷地，大暑後第西十一日，子時。
兩座熔爐在谷地中同時運轉。第一座熔爐的爐膛中，火焰己經從榛樹幹的初燃階段過渡到穩定的炭火燃燒階段，火色從橘紅色轉為更明亮的橙黃色，爐膛內壁的鵝卵石隔熱層在持續加熱後呈現出均勻的暗紅色熱輝，漿料在爐膛底部正在緩慢燒結。第二座熔爐的爐膛內，火焰剛從引火階段進入持續燃燒，火勢比第一座略小，爐膛內壁的鵝卵石還在升溫階段，從深灰色逐漸變為淺灰色，尚未達到穩定的熱輝狀態。
葉卡捷琳娜在兩座熔爐之間來回走動，手中握著鐵鉗和鐵勺，交替檢查兩座爐膛的溫度和漿料的燒結進度。她在檢查第一座熔爐時，用鐵鉗夾起一塊正在燒結的漿料試塊，在爐火中轉動觀察其表面的顏色變化——試塊表面的顏色己經從前幾天時的深炭灰色逐漸轉變為更深的炭黑色，在爐火中反射出的暗紅色閃光頻率更高，顆粒感更細，像是燒結反應正在進入更完全的後半段。她用鐵勺從第二座熔爐中舀出少量尚未完全凝固的漿料，滴在旁邊的平整石板上，觀察其在空氣中自然冷卻時的收縮速度，以此判斷第二座熔爐的火候是否需要調整。
羅曼諾夫公爵在溪流下游搬運新採集的榛樹幹和鵝卵石。他在白天帶領兩名騎兵沿著溪流向下游搜尋了約數里，找到了一片被夏季洪水衝出來的榛樹根堆，根堆中暴露著大量乾燥的榛樹幹和碎木，足夠兩座熔爐再燒數天。他用彎刀將榛樹幹劈成適合爐膛尺寸的短段，每段約半臂長，用麻繩捆紮後搬運到熔爐旁邊的木柴堆放區，堆放區己經積累了一人多高的柴堆，在夜間的月光中呈現出乾燥木材特有的淺灰色。
“陛下，明天的鐵礦石粉末儲備還能支撐兩座熔爐同時運轉多久？”羅曼諾夫公爵在搬運完一捆木柴後走到葉卡捷琳娜身旁，用布擦去額頭上的汗水，布在擦拭後在額頭上留下一道淺色的灰痕，是搬運木柴時沾上的樹皮碎屑，“如果按照目前的消耗速度，兩座熔爐同時運轉，鐵礦石粉末的儲備還能維持約十天。第十一天開始，兩座熔爐將無法同時滿負荷運轉，可能需要將其中一座的產量降低到一半以下，或輪流運轉——一座運轉一天，另一座運轉一天，以便將鐵礦石粉末的儲備分配到更長的時間範圍內。”
葉卡捷琳娜將鐵鉗放在第一座熔爐旁邊的石板上，蹲下來用手指在爐膛外壁的鵝卵石隔熱層上按了一下。隔熱層在持續加熱後溫度己經很高，但鵝卵石之間的漿料塗抹層在高溫下更加緻密，表面沒有出現裂紋或剝落。她站起來轉向羅曼諾夫公爵，月光在她的側臉上形成一條由暗到亮的過渡帶，“如果兩座熔爐同時運轉，鐵礦石粉末的消耗速度確實過快，但朕不能停爐。一旦停爐，爐膛內壁的漿料會因溫度下降而收縮，重新點燃時需要消耗大量的榛樹幹才能將爐膛溫度恢復到可用的水平。與其停爐，不如改變原料配比——減少鐵礦石粉末的比例，增加高加索當地沙土的比例，用兩種原料混用。雖然混用後的漿料抗壓強度會略微下降，但至少能維持兩座熔爐同時運轉到海岸線補給船的下一次抵達，而不必在補給到達前被迫關停其中一座。混用的比例先試三七開：三份鐵礦石粉末配七份高加索沙土，明天白天先做一爐試塊，測一下強度，如果可用，就推廣到兩座熔爐的常規生產中。”
羅曼諾夫公爵將她的指示記在一小塊樹皮上，用炭筆快速寫下關鍵詞，然後將樹皮插在熔爐旁邊的一個石縫中，供天亮後檢視。他在寫下最後一個字時，聽到谷地東南方向的山脊上方傳來一陣短暫的碎石滾動聲——聲音持續了約一息，然後停止，像是有什麼東西踩到了鬆動的石頭，然後停下來不再移動。
他放下樹皮和炭筆，輕聲對葉卡捷琳娜說：“山脊上方有聲音，方向在東南面，距離約百步，聲音只響了一次就停了。可能是鹿或野豬在夜間下山時踩到了碎石，也可能是有人在觀察谷地中的火光。兩座熔爐同時運轉時，谷地上方的熱空氣上升後會形成冷凝的薄霧，霧層在月光下可能會顯現出比周圍更亮的區域——從山脊上方看到谷地時，會看到一片被薄霧覆蓋的、微微發亮的輪廓，與周圍完全黑暗的山坡形成對比，即使在很遠的距離上也可能被注意到。”
葉卡捷琳娜沒有立即回答。她站在熔爐旁邊，用右手手掌在爐膛外壁的鵝卵石隔熱層上停留了數息時間，感受著爐膛內部的熱量透過鵝卵石傳導到外壁時的持續壓力。她抬起目光，朝著東南方向山脊上方那片比周圍略亮的薄霧區域看了片刻，夜色中那片區域看起來確實比兩側的山坡輪廓略亮——薄霧在月光散射下形成了一層均勻的微光，像一層被稀釋過的銀灰色釉質覆蓋在山脊的輪廓線上。
“如果有人在觀察谷地，他們看到了兩座熔爐同時燃燒的輪廓，就會知道谷地中有不止一座爐火。如果他們看到了兩座爐火的輪廓，就會推斷出谷地中有足以支撐多座爐火長期運轉的柴薪和礦石儲備，從而判斷出這是一處比臨時營更穩固的居留點。”葉卡捷琳娜放下手掌，轉向羅曼諾夫公爵，“明天天亮後，把第二座熔爐的位置稍微移動一下。不需要移到很遠的地方——在溪流下游找到一處樹冠更密的野葡萄藤叢，在藤叢下方重新搭建第二座熔爐，利用藤蔓的天然遮蔽來縮小從山脊上方能看到的熱空氣上升範圍。現在的位置太靠近溪流中段，熱空氣上升後的薄霧層面積太大，容易被注意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