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達尼爾海峽入口，大暑後第三十六日，子時。
海水在子時的黑暗中呈現出一種近乎凝固的深黑色，像一層被反覆壓實過的焦油表面在緩慢呼吸。張明遠的巡邏編隊在水雷陣邊緣的警戒己經持續了數日，蛙人伏擊後的平靜讓甲板上的哨兵產生了一種短暫的鬆弛，但這種鬆弛在子時剛過就被船殼外壁傳來的連續敲擊聲打破了——不是鐵錘敲擊銅殼的規律鑿擊，是一種更沉悶的、有節奏的撞擊，像有什麼沉重的東西在水下反覆撞擊船殼的永濟土塗層。
張明遠從艦橋下的休息艙快步走上甲板。他赤著腳，靴子還留在艙內，甲板表面的防滑塗層在夜露中微微發涼。他在船舷邊蹲下來，將耳朵貼近船殼外壁的塗層表面，連續的撞擊聲透過塗層和船殼鋼板傳導到他耳中，帶著一種水下特有的沉悶質感——撞擊的節奏非常規律，每一次撞擊之間的間隔完全相同，像是用某種機械裝置在反覆敲擊同一個位置。他站起來，向副官做了個手勢，示意所有人保持安靜，不要開燈，不要發聲。
“水下有東西。不是蛙人，蛙人不會用這種均勻的節奏敲擊船殼。像是某種被固定在水下的裝置，被海流帶動後反覆撞擊船殼底部。傳令潛泳工兵準備下水，檢查船殼底部是否被安裝了附著物。”張明遠的聲音壓得極低，在甲板上幾乎被夜風和潮水聲完全吞沒。
潛泳工兵從“鎮北號”側舷無聲入水。他們在黑暗中沿著船殼底部遊動，手指在永濟土塗層表面緩慢滑動，感受塗層表面是否有任何異常的凸起或附著物。在船殼底部靠近龍骨的位置，一名工兵的手指觸碰到了一件不屬於船體的硬物——一根約一指粗的鐵鏈，一端固定在船殼底部的一塊永濟土塗層表面，另一端延伸到水下的黑暗中。鐵鏈在船殼底部形成了一條張緊的弧形，隨著海流的輕微變化而緩慢晃動，每一次晃動都使鐵鏈的末端敲擊船殼塗層，產生那種規律的撞擊聲。
工兵沿著鐵鏈的方向向下遊動，在約兩尺深的水中發現了鐵鏈的末端連線著一顆水雷——一顆銅殼水雷被鐵鏈綁在船殼底部，水雷的觸發機構被一層薄薄的油布包裹著，油布外面用麻繩紮緊，防止海水滲入觸發機構內部。水雷的位置緊貼著船殼的永濟土塗層，如果觸發機構被啟用，爆炸會首接在船殼底部發生，即使永濟土塗層能夠吸收部分衝擊力，爆炸產生的高壓衝擊波也會透過海水傳導到船殼的薄弱接縫處，導致船殼在接縫處開裂。
潛泳工兵回到水面後，向張明遠報告了水雷的安裝位置和鐵鏈的連線方式。“他們不是在修復水雷，是在我們的船底安裝水雷——利用海流和鐵鏈的擺動來製造規律的撞擊聲，吸引我們的注意力，讓我們以為水下有蛙人在作業，實際上蛙人己經在我們的注意力被引開時完成了水雷的安裝。水雷的觸發機構用油布包裹，說明他們的目標不是立即引爆，而是在我們下次起錨離開時，鐵鏈在錨鏈升起過程中與船體產生摩擦，油布被擦破後海水滲入觸發機構，在離港過程中引爆。我們需要在下次起錨之前拆除這枚水雷。”
張明遠在黑暗中沉默了片刻。水雷的安裝意味著奧斯曼蛙人己經掌握了“鎮北號”的停泊位置和船殼底部的結構特點，在水雷陣邊緣的巡邏編隊中，“鎮北號”作為旗艦，其停泊位置在每次巡邏中都是相對固定的。蛙人利用這個固定位置，在夜間潛入船底安裝水雷，試圖在編隊下次起錨時炸燬旗艦。他轉向副官，聲音仍然很低，但比剛才多了一層壓迫感：“傳令編隊所有快船，立即檢查各自船殼底部是否也被安裝了水雷。同時，不要起錨——朕不會讓這枚水雷在起錨時爆炸。朕會在天亮後讓工兵在水中拆除水雷的鐵鏈，解除水雷與船體的連線後，將水雷拖離船底，轉移到水雷陣邊緣的深水區棄置。另外，改變”鎮北號“在下次巡邏中的停泊位置，不再在同一處錨地停靠兩次。”
副官將命令傳向編隊中的其他快船。在接下來的半個時辰內，又有兩艘快船的船殼底部發現了類似的鐵鏈連線水雷，水雷的安裝方式相同，都用油布包裹觸發機構，鐵鏈綁在船殼的永濟土塗層表面。蛙人在“鎮北號”的三艘快船船底同時安裝了水雷，試圖在編隊起錨時同時引爆三枚水雷，造成三艘快船同時受損。三枚水雷的鐵鏈連線方式和油布包裹手法完全一致，是同一組蛙人在同一時段內完成的同一批次作業。
工兵在天亮前的水面下緩慢接近第一枚水雷，用鉗子剪斷鐵鏈與水雷銅殼連線處的繫結，然後用繩索將水雷緩慢拖離船殼底部，向水雷陣邊緣的深水區轉移。水雷在拖離過程中保持著穩定的姿態，觸發機構的油布包裹完好，沒有進水。工兵將水雷拖到約數百步外的深水區後，用一塊鑄鐵配重塊將水雷固定在海底，使水雷以銅殼朝上的姿態坐落在海底的沙質基面上，即使後續被海流沖刷也不會漂回淺水區的航道中。三枚水雷在黎明時分全部拆除完畢，在等待拆除作業的間隙中，“鎮北號”的船殼底部被重新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其他附著物。
“記錄這次水雷安裝的時間、位置和拆除過程。博多港需要知道奧斯曼蛙人己經掌握了在水下進行無聲附著作業的能力，能夠在夜間潛入停泊中的艦船底部安裝定時或起錨觸發的水雷。同時，從今夜起，編隊每夜更換一次錨位，使蛙人無法掌握固定的停泊位置。”張明遠站在“鎮北號”甲板上，目送最後一枚水雷被拖離視線範圍後，轉身回到艦橋下，走向自己的休息艙。海水錶面的波紋在天亮前變得更加細微，暗綠色的水面在黑暗中微微泛光，像一層剛剛開始凝固的玻璃表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