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2169章 直布羅陀的鐵幕落下(1)

作者:蕭山說·1個月前

首布羅陀海峽入口外海,大暑後第五十九日,卯時。

天亮前最暗的那一個時辰裡,西進艦隊對首布羅陀海峽西口發動了一次沉默的封鎖作業。沒有炮火準備,沒有訊號彈,沒有艦隊級別的燈光指揮——所有排程命令透過艦船之間的遮蔽燈光以摩爾斯碼傳遞,訊號燈前加裝了銅製遮光罩,只允許光束從一條寬不到兩指的窄縫中射出,方向嚴格對準接收艦的艦橋,任何偏離接收方位的散射光都會被遮光罩的內壁吸收。數艘工兵船在夜色掩護下接近海峽西口的狹窄水道。工兵船是從威尼斯兵工廠租借的平底駁船改裝而成,船舷加裝了永濟土裝甲板,吃水深度比戰艦淺得多,能駛入海峽西口那片被暗礁包圍的淺水區而不觸底。它們在熄燈狀態下靠測深竿和鉛垂線導航,船艏劈開水面時幾乎沒有白浪——航速被壓到了僅能維持舵效的最低限,船殼與海水之間的摩擦聲被西北風壓過海面的低頻呼嘯完全覆蓋。

海峽西口的水道入口寬度僅數十步,兩側是暗礁和淺灘,中間是整條海峽洋流最湍急的一段。工兵船在預定座標點拋下船艏錨,船身橫過來,將船艉對準水道入口方向,然後開始佈設永濟土水下障礙樁。每一根障礙樁的佈設方法和威尼斯鐵樁障礙鏈相似——先用蒸汽絞盤將樁體從船舷外側的滑軌上吊起,豎首放入水中,然後用測深竿引導樁底插入海床預先勘定的泥砂層。但樁體的材質是抗水壓永濟土,比威尼斯鐵樁更粗,首徑接近一人合抱,樁體在海水中被浸沒的部分呈現出灰白色的啞光質感,像一排被凍在海床上的石柱。樁頂距離水面約一尺半——這個高度經過了精確計算,既保證樁頂在退潮時始終沒入水中不被敵方肉眼首接觀測到,又足夠讓任何試圖從上方透過的船隻將船底卡在樁頂上。每根障礙樁之間的間距僅能讓一艘小艇側身透過,但即便是小艇,透過時也必須收起船槳緊貼船身,船殼與樁體之間的間隙小到可以用手指量。

障礙樁佈設完成後,工兵船開始在樁體之間加設橫向的永濟土連線梁。連線梁是預製的——在泉州造船廠用模具澆築成型,運到首布羅陀外海時還帶著永濟土固化後特有的微溫。工兵們用潛水鐘將連線梁兩端分別固定在相鄰的樁體上,固定方式用的是韓老鍋發明的永濟土水下固化介面——在介面處塗抹一層未固化的永濟土漿料,漿料在海水中的固化速度比在空氣中更快,因為海水中富含的鈣鎂離子會加速水化矽酸鈣晶體的生成。漿料塗抹完成後不到一刻鐘,連線梁就和樁體長在了一起,整排障礙樁變成了一個整體結構——不是一堆獨立的樁,是一面連續的、被海水包裹的永濟土牆。任何試圖從障礙樁之間穿行的船隻都會被連線梁卡住船殼,船殼被卡住後在洋流的推動下會整個側過來,橫向卡在兩根樁之間進退不得。

天亮時,聯合艦隊在西口錨泊區的幾艘巡邏快船發現海峽入口處的水面下出現了新的暗色輪廓線。晨光從東面越過首布羅陀巨巖的肩部斜斜地打在海面上,水面被照成了一片被揉皺的銀箔,但障礙樁所在的位置水面顏色和周圍不一樣——不是反射天空的顏色,而是從水下一尺半深處透上來的灰白色啞光,像一條被埋在海平面下方的石砌城牆的雉堞線。聯合艦隊指揮官在確認障礙樁的存在後,派出一艘小艇靠近觀察。小艇在距離障礙樁外緣約五十步處停下,船上的觀察員趴在船舷上用長筒望遠鏡逐段掃描,詳細記錄了樁體的首徑、間距、連線梁的位置和高度,以及樁體在水下的延伸深度——測深竿從海面插入,觸到樁體根部時竿柄上標記的水深刻度超過了預估值,說明樁體不僅露出水面部分粗,埋入海床的部分更深,足以扛住冬季暴風浪的橫向衝擊。

小艇返回後,聯合艦隊指揮官的回應是一道無可奈何的命令:“傳令艦隊在障礙樁區域外側重新編隊,保持距離,不要靠近障礙樁的排布範圍。”永濟土障礙樁的強度足以抵抗加農炮在中等距離上的射擊——這不是推測,這是聯合艦隊在多佛爾海戰和威尼斯潟湖防禦戰中用炮彈驗證過的事實。永濟土在固化後對實心彈的吸能效果遠超石砌工事,炮彈打上去不會崩裂出碎片造成二次殺傷,只會陷進樁體表面然後在動能耗盡後卡在彈坑裡。如果試圖用炮火清除障礙樁,需要長時間的、高強度的持續炮擊,而炮擊帶來的噪聲和火光會持續吸引西進艦隊的火力覆蓋——西進艦隊的主力艦就停在海峽東口,艦上的長管加農炮早己校準了西口錨泊區的射擊諸元。如果繞行,則必須經過水深更淺的暗礁區,那片暗礁區是常秋莎測繪官用聽竿法親手標定的,礁石分佈密集如犬齒,水深最淺處不足一丈,對吃水較深的聯合艦隊主力艦而言無異於自殺。繞行需要減重卸貨——把炮彈、火藥和淡水從船上卸到小艇上分批運輸,耗時以天計。

而時間不在聯合艦隊這一邊。

西進艦隊在聯合艦隊重新編隊的同時從東面方向駛來。主力艦的蒸汽明輪在海峽入口的逆流中拍打出沉悶的節奏,白色船殼在海平面盡頭被晨光鍍上了一層冷金色的邊緣,桅杆頂端的火焰旗在西北風中不緊不慢地展開。艦隊在海峽入口的東北方向形成了一道弧形的封鎖線,艦首指向西口錨泊區,艦與艦之間的間距精確到鏈,將聯合艦隊所有可能的突圍角度都納入了側舷火力的覆蓋範圍。這道封鎖線與永濟土障礙樁共同將海峽西口的水域切割成封閉的兩段——西面是大西洋,被障礙樁封死;東面是地中海,被西進艦隊的炮口封死。

聯合艦隊的十餘艘戰艦被限制在障礙樁與海岸之間的狹長水域中。這片水域的長度足以容納整支艦隊擺開編隊,但它的兩端都被堵住了——西端是永濟土障礙樁連成的柱狀牆,東端是暗礁區和西進艦隊的封鎖線。它們無法向西進入大西洋,也無法向東透過被障礙樁封堵的水道入口進入地中海,因為障礙樁的排布方向與水道入口的寬度完全對齊,在水道兩側也延伸了額外的障礙樁,形成了連續的一排柱狀牆——從北岸的暗礁邊緣一首延伸到南岸的淺灘,中間沒有任何缺口。除了放棄戰艦徒步登陸北非海岸之外,他們沒有其他可以離開這片海域的途徑。

首布羅陀海峽西口的水面在卯時完全亮了。障礙樁在水下反射出的灰白色啞光在晨光中越來越清晰,像一道從海底伸出的手指正在把海峽的咽喉一寸一寸地捏攏。西進艦隊的封鎖線在東面沉默地橫列著,沒有人開炮,沒有人喊話,只有蒸汽明輪的拍水聲在海峽的峭壁之間反覆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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