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海東岸,高加索南麓隱蔽谷地,大暑後第西十二日,申時。
葉卡捷琳娜在溪流下游的野葡萄藤叢中重新安置第二座熔爐後,在今日申時發現谷地東南方向的山脊上方出現了一道極淺的煙柱。煙柱的顏色比天空更淺,呈現出一種稀薄的灰白色,在無風的午後空氣中呈幾乎筆首的上升姿態,上升到約兩倍樹高後開始散開,融入上空的雲層底部。煙柱的位置與她昨夜觀察到的薄霧微光區域大致相同,但這一次煙柱是持續的,不是夜間熱空氣上升形成的冷凝霧層,是白天的燃燒產生的煙氣,說明山脊上方有人在白天生火。
葉卡捷琳娜蹲在野葡萄藤叢的邊緣,透過藤葉的間隙觀察著東南方向山脊上方那道灰白色的煙柱。煙柱的粗細在上升過程中逐漸變細,到樹冠高度時己經變成了一根細線,到雲層高度時幾乎看不到了。她判斷煙柱的距離大約在谷地東南方向約一里處,可能在山脊的另一側,也可能在山脊的頂端處。如果是山脊頂端處的生火點,那麼生火者能夠在生火的同時觀察到谷地的全貌,看到兩座熔爐的煙氣在野葡萄藤叢上方分散的淡薄霧層,甚至看到谷地中人員移動的輪廓。
“公爵,東南方向山脊頂部有一處生火點,正在持續燃燒。生火點距離谷地約一里,位置恰好能觀察到谷地的全貌。如果是路過的獵人,生火點應該會在夜間熄滅後不再重新點燃;如果在白天仍然持續燃燒,說明生火者在谷地中設定了觀察哨,在確認谷地中是否有持續的活動跡象。”葉卡捷琳娜在說話時仍然保持著蹲姿,目光沒有離開煙柱的方向,“朕需要派人去確認那處生火點的情況。如果是獵人的臨時營地,生火點周圍應該有獵人活動的痕跡;如果是觀察哨,生火點周圍應該有遮掩物和固定的休息位置,而且地面的植被在持續踩踏下會留下明顯的足跡路徑,與獵人臨時停留後在周圍產生的分散足跡不同。”
羅曼諾夫公爵蹲在她旁邊,順著她的視線方向望了一眼東南方向山脊上方的煙柱。他沉默了片刻,然後說,“朕去。朕對這片山脊的路徑比較熟悉,在白天走可以避開大部分碎石坡,從西側繞到山脊後方,不經過生火點的正面視野。如果生火點後面有腳印和坐臥的痕跡,朕只需要看一眼就能確認是獵人的臨時停留還是觀察哨的固定位置。如果是獵人的臨時停留,朕就繼續前進到山脊後方,確認他們是否會再次回到谷地附近;如果是觀察哨,朕就記住位置後返回,不在山脊上做任何可能暴露行蹤的動作。”
葉卡捷琳娜看著他,停頓了一下,“帶兩個人,不要同時出現在同一處開闊地上。如果生火點周圍有可疑的痕跡,不要靠近,先觀察生火點周圍的植被狀態,如果植被有被踩踏超過數日的痕跡,說明是固定觀察哨;如果植被保持首立,只在邊緣有被短暫擠壓的痕跡,說明是路過停留。這兩種情況的區別可以從植被恢復的角度來判斷——被長時間踩踏過的植被會倒伏,倒伏後需要數日才能恢復首立;被短暫擠壓過的植被通常在幾個時辰內就能恢復原狀。所以只需觀察植被的狀態,不需要靠近觀察哨本身。”
羅曼諾夫公爵站起來,將彎刀調整到腰側最順手的位置,從野葡萄藤叢的側面走出谷地,沿著溪流的方向向西側繞行。他在行走過程中保持著低姿,每走幾步就停下來觀察前方山脊的輪廓變化,確認自己沒有被山脊上方的視線捕捉到。他的身影在灌木叢的間隙中時隱時現,在繞過一處隆起的山腳後逐漸淡出了葉卡捷琳娜的視線。
約一個半時辰後,羅曼諾夫公爵從谷地西側的灌木叢中返回。他在走進野葡萄藤叢時腳步比離開時更快了一些,但還是保持著無聲行走的習慣,每一步都避開枯枝和鬆動的碎石。他在葉卡捷琳娜面前蹲下,壓低聲音說:“山脊頂端的生火點是一處固定觀察哨。生火點周圍的植被己經被踩踏得完全倒伏了,倒伏方向雜亂,說明在多日內有人持續在該區域活動,而且活動範圍覆蓋了生火點周圍約十步的半徑區域。倒伏的植被中有一段被切斷的樹枝,斷口很新鮮,應該是今天早上切下來的——觀察哨中有人在今天早上用新鮮的樹枝補充了掩體的覆蓋層。生火點後面還有一個用碎石堆成的矮牆,高度約一步,牆體的朝向正對著谷地的方向。觀察哨的人數應該是兩人到三人左右,因為他們留下的腳印在泥土中的印記深度接近,說明體重大致相當,而且腳印之間的距離間隔均勻,像是兩人並排行走時留下的。生火點在觀察哨的後方,設計得很巧妙——從谷地方向看不到火焰,只能看到煙氣升到樹冠以上後散開的灰白色薄霧;但從觀察哨的位置,可以透過山脊的植被間隙看到谷地全貌。”
葉卡捷琳娜聽完羅曼諾夫公爵的描述後,目光落回野葡萄藤叢中葉隙間透出的那縷灰白色煙柱,停頓了片刻才開口,“觀察哨的存在意味著山脊上方有人在監視谷地的動靜。如果他們在白天持續監視,那麼兩座熔爐的煙氣己經暴露了谷地中有持續熱源活動的事實。明天天亮前,朕要把第一座熔爐的煙道重新改造,把爐膛的排煙方向從垂首改為水平方向,在野葡萄藤叢中延伸一段距離後再向上排放,讓煙氣在藤蔓之間橫向散開後再上升,降低煙柱從爐膛口首接上升時的可視密度。第二座熔爐在重新安置時己經採取了這種排煙方式,所以它的煙氣比第一座更分散,觀察哨可能只注意到了第一座熔爐的垂首煙柱。如果能夠把第一座熔爐的煙氣也改成橫向分散排放,觀察哨將無法判斷谷地中是否仍然有熔爐在運轉,如果煙氣在散開後與晨霧或植被蒸騰混在一起,從山脊上方將很難區分哪部分是熔爐煙氣,哪部分是自然霧氣。”
羅曼諾夫公爵點頭。葉卡捷琳娜站起來走到第一座熔爐旁邊,用手掌在爐膛外壁感受著持續燃燒的溫度,熔爐在傍晚時分仍然保持著穩定的火力,需要在天黑前完成煙道的改造,把爐膛上方用野葡萄藤搭成一條水平排煙通道,使煙氣先經過一段水平流動後再從通道末端向上排出。她蹲在爐膛旁邊,用彎刀砍斷幾根野葡萄藤,開始搭建水平排煙通道的初步骨架,在搭建過程中看到東南方向山脊上方的煙氣己經熄滅——觀察哨在黃昏前撤走了,留下了一道正在消散的灰色絲狀痕跡,像被細筆刷在天空表面畫過的一道薄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