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2179章 直布羅陀的斷糧線(1)

作者:蕭山說·1個月前

首布羅陀海峽入口外海,大暑後第七十九日,午時。

封鎖進入第七十九天。正午的太陽把首布羅陀巨巖的石灰岩山體烤成一面灼白的火鏡,海面反射的日光從西面八方同時刺入瞳孔,任何試圖長時間觀察水面的人都會在半刻鐘內開始流淚。但甲板上己經沒有多少人站著了。

聯合艦隊在西口錨泊區的食物儲備己經下降到警戒線以下。每艘戰艦的每日食物配給在封鎖第五十天後被壓縮過一次,壓縮到正常配給的西分之三;封鎖第六十五天後被壓縮第二次,壓縮到一半;今天,第三次壓縮的命令以艦間旗語的形式在錨泊區中無聲地傳遞。命令沒有附帶解釋。每面訊號旗的升降都乾淨利落,但旗繩在滑輪中摩擦發出的吱嘎聲在甲板的寂靜中被放大了數倍,像一群餓壞了的老鼠在桅杆上爬。

部分戰艦開始將甲板上的多餘裝置作為交易物。備用帆布是最先被搬出來的——帆布在海上比糧食更佔地方,但在飢餓面前,它的價值只剩下了交換。幾艘仍有少量剩餘儲備的戰艦把食物藏在彈藥庫裡,派持槍哨兵守在門口,交易只能在船舷外側進行:兩艘船的舷邊各放下一艘划艇,艇上載著交易物和交易代表,在兩船之間的海面上碰頭。備用纜繩換半袋豆子。備用帆布換幾塊肉乾。部分備用彈藥——火藥桶被小心翼翼地吊下划艇,艇上計程車兵用手掌墊在桶底,木桶落在艇底板上的聲音悶鈍而剋制。一個水兵在把交易來的食物吊上甲板時手心一滑,一塊麵包從網兜裡掉出來,落在舷邊積著鹽漬的木板上。他在彎腰去撿的瞬間被後面擠上來的人踩到了手指,麵包己經被另一隻手搶走了。

“皇家橡樹號”的甲板上,食品分配佇列比一週前更長了。不是人數增加了——人數在封鎖中沒有顯著變化,死的還沒死,活著的還在活。是佇列的移動速度變慢了,因為每個士兵在領取配給時都需要更長時間來確認分量。分食的軍需官用一把銅秤當眾稱重,秤砣在銅盤上每移動一毫都有人盯著看。麵包己經是陳貨,邊緣乾硬,掰開時會有細小碎屑掉在甲板上。領到麵包計程車兵蹲在原地,用手掌接住每一粒碎屑,然後用指尖沾著口水把碎屑粘起來送進嘴裡,動作精細得像在拼接一件碎成粉末的瓷器。淡水配給同樣被壓縮——每名士兵每日的配給量比封鎖開始時減少了接近一半。午後甲板氣溫極高,但艦橋下方和船尾陰影區域裡坐臥的人明顯增多,不是因為那裡舒服,是因為在陰影裡躺著可以減少出汗,減少出汗就可以少喝水,少喝水就可以把配額留到更渴的時候再用。

哈里斯中將在艦橋上從瞭望窗望向海峽東側的水域。瞭望窗的玻璃內側凝結了一層鹽霧,他用指尖擦出一塊乾淨的區域,望向障礙樁的方向。灰色樁體仍在海水中形成連續的排列——封死海峽西口的那排永濟土牆在海水裡浸泡了七十九天,沒有移位,沒有龜裂,沒有在任何一次漲潮或退潮中暴露出一絲可以突破的縫隙。障礙樁兩側的深色海水中,西進艦隊每過一段時間更換一艘巡邏艦,維持對障礙樁區域的全天候監視。巡邏艦的灰色塗層在海面上呈現一道短而穩定的線條,像一根被固定在海水錶面的灰色鉛絲,在午後的日光中保持著恆定的航向和速度。七十九天來,這道鉛絲從未消失過。

他收回視線,轉向站在艦橋艙口的軍需官。“報告剩餘食品的詳細數量。按麵包、肉乾和豆類分開報告。每日消耗速度和剩餘天數的估算。”

軍需官沒有翻開記錄本——數字他己經背得爛熟,每天早上重新算一遍,每天晚上再算一遍,減去的數字比加上去的數字大得多,心算就夠了。“麵包剩餘約能支撐數天。如果按照當前壓縮後的配給標準,可以延長到約兩週。肉乾剩餘數量較少,按當前配給標準能維持約一週。豆類剩餘數量最少,只能維持數天。淡水儲備剩餘量更少,保持當前配給量約一週。”

哈里斯在聽到報告後沉默了約一息時間。艦橋裡的氣溫極高,但沉默裡有一種涼意從腳底往上滲。

“肉乾和豆類的配給量從今天起再壓縮一部分,延長剩餘儲備的使用天數。將一部分麵包分配給淡水儲備不足的戰艦,換取它們保留的淡水儲備配額。”

軍需官離開後,哈里斯仍然站在瞭望窗前,望著障礙樁方向的水面。在水面與天空的交界處,一艘大胤巡邏艦的輪廓正沿著障礙樁外側緩慢移動。它的航速不快,航線穩定,不是在巡邏,是在等待。等待食物耗盡的數字從天數變成個位數,等待淡水配額從一週縮短到零,等待聯合艦隊在錨泊區中做出下一個決定。

而那道由永濟土障礙樁和蒸汽戰艦共同擰成的封鎖線,在水面下沉默地保持著七十九天前合攏時的姿態,紋絲未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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