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2185章 維也納地下室的血痕(1)

作者:蕭山說·28天前

神聖羅馬帝國,維也納,霍夫堡皇宮地下檔案室,大暑後第九十一日,子時。

檔案室的空氣在子時過後沉得像一池死水。蠟燭早己熄了,唯餘半截燭芯上凝著一滴冷蠟。徐長年在連續數夜的監聽後,今夜終於從通風管道內部捕捉到了一段清晰而短促的說話聲。他是在丑時初聽到那個聲音的——耳廓剛貼上聽音筒的銅質喇叭口,聲音就從通風管道深處傳了過來,比之前任何一個夜晚捕捉到的片段都更近、更清晰,彷彿說話者就蹲在通風口的另一端,與他的耳朵僅隔數尺的黑暗和一層薄薄的鐵皮。聲音順著通風管道的鐵壁滑下來,經過彎頭處略微變調,但每個字的發音都完整地保留著。說話聲的內容他無法完全辨認——對方使用的是一種發音渾厚的陌生語言,音節密而急促——但其中一個詞語重複出現了三次。那個詞的發音他聽得清楚,逐字記下:銅盒。

他將聽音筒從耳邊移開,銅質喇叭口的邊緣被他的體溫焐得微溫。通風管道里剩下的只有氣流穿過鐵皮接縫時發出的極細弱的風嘯聲,說話的人己經離開了,或者住了口。他把聽音筒掛在竹梯橫檔上,從工具袋中取出那枚銅質螺帽,放在掌心。螺帽不大,六角形,內圈螺紋在指腹的摩挲下顯出極淺的磨損痕跡,邊緣光滑,像是在某處旋緊又旋出過許多次。材質是黃銅,與通風管道內壁的鑄鐵截然不同——鐵管會生紅鏽,黃銅不會,黃銅只會越摸越亮。這枚螺帽不是通風管道的原裝零件,它是後來者,屬於某套更精密、更輕巧的裝置。重複三次的“銅盒”,可能與這種螺帽同屬一套裝置——一種需要定期檢修的裝置,或者被秘密存放的容器。

他爬下竹梯。竹梯在承受他體重時發出輕微彎曲的聲響,像是幹竹節被踩緊時的悶響,在深夜空寂的檔案室裡顯得極響,又在牆壁與書架間迅速被吞沒。落地後他半跪在側牆與地面的交界處,從腰後摸出遮光銅罩套在燈上,只留一道極細的光縫照向牆根。牆根鋪著長條地磚,灰塵累積的厚度比別處更厚,卻在貼近牆角的位置出現了一條連續的淺色帶——灰塵被壓薄了。不是掃帚或衣襬掃過的痕跡,沒有掃帚齒留下的平行劃痕,也沒有衣料拖拽時產生的弧形收尾;是某種重物被貼地拖行或推行時,底面壓著灰塵層碾過去留下的均勻壓痕。他用右手食指在灰塵薄層的邊緣輕輕劃了一下,指腹沾起的灰塵量比相鄰區域少得多,觸感也更實——這是被壓實了的灰,不是自然沉降的灰。如果近期有人從這處牆根拖出或推入過某件物品,灰塵就會被壓薄或刮除,留下與周圍區域截然不同的淺色痕跡。

這條灰塵薄層的走向指向檔案室北側牆角,在那裡拐了一個鈍角後繼續向北延伸。再往北,就是霍夫堡皇宮北翼的外牆。徐長年站起身,手指將螺帽收回工具袋,腦海裡的地形圖己經自動拼合:聲音在通風管道中的位置,與牆根灰塵薄層的走向,在方位和距離上完全匹配,極可能是同一條隱蔽通道的不同段落——從檔案室側牆的通風口起始,穿過北側牆角的檢修夾層,一路延伸到北翼的某個房間。

他用靴底在灰塵薄層靠近牆根處輕輕踩了一下,將那段壓痕略微抹平。靴底的灰塵被他故意蹭掉了一些,新舊灰混合後顏色和厚度趨近一致,不是消失,而是不再顯眼。然後他把竹梯收好靠回書架,走出檔案室,沿側廊向北翼走去。側廊裡每隔一段才有一盞油燈,燈火被玻璃罩壓得很低,整個走廊明暗交替,影子在牆上忽長忽短。靠近北翼外牆的位置,他停住了腳步。走廊盡頭有一扇木門,門框上方的銅牌刻著一行字:“裝置儲藏室”。門縫底部透出一道光——極細,約一指寬,顏色偏黃,微微晃動,是油燈或燭火的光。有人在裡面。子時己過,裝置儲藏室不該有人點燈。

他沒有靠近木門。站在原地數息之後,轉身沿原路返回。回到臨時辦公室後,他關上門,走到桌前坐下,從懷中取出筆記本。翻開的那一頁是通風管道走向草圖,他用炭筆在紙頁北端畫了一個空心方塊,方塊落定的位置正好對應北翼外牆與裝置儲藏室的交接處。方塊內部,他用炭筆的側鋒壓了一個極小的字母縮寫,筆劃粗短,墨色入紙三分。寫完之後他將筆記本合上,沒有放到桌上,而是貼著衣袋放回懷裡。窗外,霍夫堡皇宮北翼的最後一扇亮著燈的窗戶,在他合上筆記本的那一刻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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