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2187章 黑海東岸的火光與鐵蹄(1)

作者:蕭山說·1個月前

黑海東岸,高加索南麓海岸線,大暑後第九十五日,寅時。

葉卡捷琳娜在寅時抵達海岸線時,月亮己經偏西,海面被壓成一片暗沉的鉛灰色,只有浪尖上偶爾翻出幾道破碎的銀邊。她伏在潮間帶上方一道被侵蝕得參差不齊的礫石坎後面,海風從北面貼著水面灌過來,把她兜帽邊緣的一縷溼發吹得貼在顴骨上,冰涼如刀背。她看見了那艘船。

一艘奧斯曼運輸船停泊在近岸處,沒有點燈,船殼漆著與海水顏色相近的深灰色,那種灰不是塗料本色,是船底防蟲漆在海水裡泡久了之後表面氧化出的暗淡色層,在夜間看過去幾乎與海面融為一體,只有船體擋住浪湧時產生的黑色剪影暴露了它的位置。船頭懸掛著一面暗紅色的旗幟,旗幟在夜風中半卷著,邊緣在月光下隱約呈現出褶皺的輪廓,像一隻收了翅膀蹲在桅杆頂端的大鳥。船體吃水比上一次觀察到的任何一艘運輸船都深——水線以下那層藤壺殼被壓到水面下約一掌的位置,露出了平時暴露在水線以上被曬乾的灰白色鹽漬帶。裝載了重貨。是什麼貨,要看卸貨時搬下來的是什麼形狀的容器。

船舷邊有人在移動。每隔一段時間就有一道暗色的人影從船舷邊經過,人影在舷牆和月光之間短暫地露一下頭,然後消失,隔數息再出現,節奏不緊不慢,不像是在趕時間裝卸貨物,更像是在站崗巡邏。但如果是純粹的值班巡邏,人影的移動不應該有那麼長的間隔——巡邏的腳步通常均勻而持續,而這幾道人影走動一段之後會停頓很久,像是在某個位置停了下來,然後才繼續走。葉卡捷琳娜數了六輪間隔,每一輪的時長並不完全一致,但都在一個狹窄的範圍內浮動,這說明人影的停頓是有固定操作位置和操作內容的,不是在隨意踱步,而是在進行某種重複性的、不需要連續移動的甲板作業。

羅曼諾夫公爵蹲在她旁邊的鵝卵石層上。這片海岸的灘面不是沙灘,是卵石灘——從高加索山脈被河流衝下來的碎巖在浪蝕作用下磨成圓滑的鵝卵石,大小從拳頭到腦袋不等,踩上去會滑動,每走一步都發出石頭相互碾壓的悶響。他己經脫了靴子,赤腳踩在卵石上,腳趾分開抓著石頭縫隙保持穩定。他沒有看葉卡捷琳娜,眼睛始終盯著運輸船的方向,觀察著船舷與水面交界處是否有跳板或棧橋的輪廓線從船側伸出。確認之後,他壓低聲音:“船邊沒有放下跳板,也沒有搭建連線棧橋。船在這裡停了一段時間,但還沒開始卸貨——吃水深到這種程度,不是空船等人。貨物可能是鐵礦石粉末或膠質物補給,也可能是人員或指令,但在跳板落地之前,只能靠吃水深度反推裝載重量範圍。”

葉卡捷琳娜點了點頭,目光沒有離開船舷邊那道人影剛剛消失的位置。“朕需要知道船上裝載的是什麼。”她說話的聲音在海風中幾乎被吹散,每一個字出口時都像被撕掉了一半,但羅曼諾夫聽完了整句。她的手指在礫石表面無意識地畫了一個小圈,圈裡點了三個點——船、岸、貨物,三個點之間各畫了一條虛線。“如果附近有漁民的舊划艇或木板,靠過去,不靠近船舷,在水面上保持安全距離,看跳板——木箱用寬跳板,桶狀容器用圓跳板,人員下船用繩梯。觀察不需要持續太久,只需要看到第一輪卸貨。如果船上裝的是補給物資,卸貨結束後船會重新起錨離開,不會在海岸線長時間停留;如果裝載的是人員,人員下船後會在岸上移動,留下足跡和路徑,然後船會重新起錨,不會留下人員長期值守的跡象。”

羅曼諾夫公爵沒有回答,只是把靴子留在鵝卵石灘上,站起身彎腰沿著礫石坎的陰影向北移動。靴子裡的腳汗還沒幹透,赤腳踩在光滑的卵石上,石頭表面的涼意沿著足弓向上鑽,每走一步都像踩進了一盆冷水裡。他在距離運輸船約數百步處的潮間帶上發現了一塊被衝上岸的舊木板,木板表面覆蓋著乾燥的沙粒和貝類殘留物——藤壺的鈣質底盤己經碎成了粉末,但附著的痕跡還清晰可見,邊緣磨損光滑,沒有新斷裂的毛刺,說明它在海水裡漂了很久,是從某艘沉船或廢棄船上脫落下來的浮木。他用一塊扁平的鵝卵石作為簡易槳葉,將木板推入水中,趴在木板上用鵝卵石在身體兩側交替划水,划向運輸船的方向。木板吃水後速度很慢,但幾乎沒有聲響——沒有船槳入水時的拍濺聲,沒有木頭船舷碰撞的悶響,只有鵝卵石劃過水面時發出的一絲極細的渦流聲,被海風揉碎在浪花的背景噪音裡。

他停在距離運輸船約數十步處。這個距離是他在心裡算過的——海面雖然有浪湧,但月光能夠照出船舷輪廓和舷牆上方半個人高範圍內的物體移動。他的頭伏得很低,下巴貼著木板,海水浸過木板邊緣從肩窩兩側流過,體溫被海水持續抽走,肩胛骨開始發麻。他沒有動。

船舷邊放下了跳板。是寬跳板——厚木板,寬度約一人展臂的寬度,跳板表面釘著防滑的木條橫檔,木條之間的間距剛好容下一隻赤足的前腳掌。一名赤腳者正扛著一隻布袋從船舷走下跳板,布袋的輪廓在月光的逆光中呈現飽滿的圓柱形,袋口紮緊後上端微微膨起,鬆軟而不塌陷——這是粉末狀貨物在重力作用下向袋底沉降形成的典型外形。不是塊狀礦石,塊狀礦石的袋子會稜角分明;不是液體,液體容器不會用麻袋。是粉末。鐵礦石粉末。赤腳者走過跳板時腳步很穩,每一個腳印都踩在防滑木條之間的空檔裡,肩上的麻袋在腳步節奏中輕微上下晃動,跳板在每一次腳步落下時向下彈彎一個極小的弧度,然後在他抬腳時彈回原位。他將布袋扛到岸上堆放好,然後沿著跳板返回船舷,出來時肩上一袋、左手夾一隻密封陶罐,陶罐表面沒有貼標籤,但罐口封著雙層油布,油布外面交叉綁著兩道細麻繩——這是膠質物通常的封裝方式,需要防潮防乾燥,密封要求比粉末更嚴格。

羅曼諾夫數完了搬上岸的麻袋和陶罐數量。鐵礦石粉末佔大多數。他退回原來的位置,渾身溼透,頭髮裡夾著細碎的卵石砂粒,手指尖凍得發白。他把麻袋和陶罐的數量報給葉卡捷琳娜,聲音壓得極低但每個數字都咬得極準。葉卡捷琳娜在聽完數字後沒有說話,只是回頭望了一眼谷地方向——那片被高加索南麓山脈庇護的窪地,此刻還藏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除了風穿過灌木叢的聲響什麼都沒有。然後她站起來,把兜帽拉低,轉身沿著來時的路向谷地走去。身後,運輸船上的跳板還在一下一下地彈彎又彈首,赤腳者還在來來回回地走,腳步聲在近岸靜水中一圈一圈地盪開,又被海風一層一層地撕碎。今晚過後,這批鐵礦石粉末和膠質物將從海岸線被搬進高加索山脈最深處的針葉林基地,變成新的火藥,新的永濟土漿料,新的密封墊,新的彈殼。而海面上的那面暗紅色旗幟將在卸完貨後的某個黎明前悄然降下,運輸船重新起錨,轉向南方,消失在地中海東端的晨霧中,不留下一隻救生艇,不留下一個值守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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