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得里亞海,威尼斯環礁湖外海,大暑後第一百一十三日,申時。
午後的陽光從亞平寧半島方向斜斜地鋪過潟湖水面,光線被淺水區的白沙底反射上來,把整片海域染成了一種介於翡翠和琉璃之間的淺綠色。林成棟在測繪編隊返回後,於今日下午派出一支由兩艘小艇組成的分隊,對鐵鏈封堵區域西端發現的缺口進行詳細測量。這個缺口是前幾天在例行巡邏中由一艘測繪艇無意間發現的——測繪艇的舵手在沿鐵鏈網西端邊界行駛時,注意到水面顏色在一小段區域內突然變淺,測深竿探下去沒有碰到鐵鏈,只觸到了沙底。在那個深度,周圍所有位置都應該被鐵鏈網覆蓋,唯獨這一處是空的。
兩艘小艇從測繪編隊的母船邊解開纜繩,一前一後駛入鐵鏈封堵區域的西側邊緣。小艇是威尼斯兵工廠造的輕型測繪艇,船底扁平,吃水極淺,船艏裝著一根用銅箍加固的測深竿支架,艇尾橫板上用粉筆寫著編號。打頭那艘艇上坐著一名舵手、一名測繪員和一名記錄員,第二艘艇負責在缺口水域外圍警戒,艇上兩名水兵各持一杆長篙,隨時準備在遇到水下障礙時撐開船體。
缺口的位置在鐵鏈封堵區域西端偏北,從幾天前發現的那處斷裂鐵鏈繼續向西北方向走數十步便到。小艇接近缺口時,舵手把船速降到幾乎靜止,用長篙插入水中控制船體的橫向漂移。缺口處的水面顏色在午後的陽光下呈現出一種比周圍更淺更亮的淺綠色——那是沙質海床對陽光的反射,比鐵鏈和鐵樁表面的深色鏽層反射率高得多,遠遠望去就能看到一片明顯的亮斑。能見度良好,從船舷邊俯身望下去,可以清楚地看到水下的每一道沙紋和碎石分佈。缺口底部的海床是沙質和碎石混合的基面,沙粒細白,碎石是喀斯特地貌常見的灰白色石灰岩碎塊,表面光滑乾淨,沒有鐵鏽汙染,沒有鐵樁基座的痕跡,也沒有鐵鏈殘骸橫亙其間——與周邊區域密密麻麻的鐵鏈網結構形成截然的對比。測繪員用測深竿系統地探測了缺口內的每一個方位:退潮時最淺處約三尺半,最深處約五尺,平均寬度約兩艘小艇並排,周圍水深在落潮時約三尺。這個水深資料意味著在退潮時段,一艘吃水較淺的小艇可以完全安全地透過缺口而不接觸鐵鏈網,船底與海床之間至少還有一尺的富餘間隙。但漲潮時水位上升會帶來另一個問題——缺口處的水流速度會顯著加快,船體在透過時會受到較強的側向力。
缺口兩側的鐵鏈狀態讓測繪員特意在記錄中加了一行著重標記:兩側鐵鏈完好無損,與相鄰鐵樁的連線處沒有鬆動跡象,水下的橫向鐵鏈在接近缺口處終止得很整齊,末端鐵樁上的鐵鏈固定環扣沒有斷裂變形,鐵鏈最後一節鏈環安安穩穩地掛在環扣上,像是它本來就只被設計成延伸到這個位置為止。這不是一道後來被撕開的裂口——裂口兩側會有斷裂的鐵鏈殘端、扭曲的鏈環和從樁體上被硬生生扯脫的固定件。這裡沒有這些東西。這是一個從一開始就存在的缺口。
“記錄該缺口的位置和尺寸。”林成棟的聲音從小艇尾部的舵柄旁傳來。他沒有帶航海圖下艇——航海圖在母船的海圖室裡,但他己經在這片水域巡邏了太多次,鐵鏈封堵區域的每一根鐵樁的位置都像棋子一樣刻在他的空間記憶裡。“缺口底部的海床沒有鐵鏈或鐵樁殘骸,兩側鐵鏈狀態完好,說明這是一個原始存在的缺口,不是在鐵鏈斷裂後才形成的。”他用指節輕輕敲了一下船舷,思考了幾息,然後繼續說出自己的判斷,“如果鐵鏈封堵區域的建造者在施工時沒有在西端設定缺口,那麼缺口的位置可能在施工結束後被水流衝開——西端的水流速度是整片封堵區域裡最強的,漲潮時水流從亞得里亞海湧入潟湖,退潮時又反向流出,長年累月地在同一個位置上衝刷,有可能把原本固定在那裡的鐵樁基座掏空。還有一種可能:這個缺口是被故意保留的。鐵鏈封堵區域的建造者——威尼斯人——需要在整條封鎖線之外留一條自己的船可以秘密進出的通道。不管是自然形成還是人工保留的,它的存在本身就提供了一條可用的路線。”
測繪員在本子上飛快地畫著草圖,將缺口的位置、尺寸、底部地貌和水深資料一一標註。記錄員在旁邊用炭筆在航海日誌上寫了一段描述,字跡緊湊而工整,每一組資料後面都用括號註明了測量時的潮汐狀態和光照條件。林成棟等他們寫完,在航海圖西端偏北處畫了一個圓圈,旁邊標註了水深、寬度和落潮時的通行視窗時間。標註完畢後他轉向副官,將航海圖遞過去。
“回程後,在航海圖上將該缺口標記為次要通道,標註落潮時的通行視窗時間。如果將來需要使用這條路線,可以在落潮時派遣小艇透過,避免在漲潮時進入缺口——漲潮時水流速度會明顯加快,船體在透過狹窄水道時會受到更大的側向力,對舵效和控制精度影響較大。”他頓了頓,目光再次落在水面上那片淺綠色的亮斑上,“另外標註一條備註:該缺口在落潮時水深僅三尺半左右,僅供吃水淺的小艇和輕型駁船透過,中型以上艦艇不得使用。鐵鏈封堵區域的主力缺口仍然在別處,但這個缺口可以作為備用滲透路線——或者反過來,作為對方滲透的路線。加強這一區域的夜間巡邏頻次,尤其在退潮時段。”
副官將命令逐條記入航海日誌。小艇調轉船頭,在長篙的推動下緩緩從缺口邊緣退出來,艇底的水流聲從沙質海床上掠過的沙沙聲重新變回深水區的那種沉悶的湧動聲。缺口處的那片淺綠色亮斑在船後漸漸模糊,最後融入潟湖的碧色中,只剩下海面上幾道被船頭推開的白色細浪還在緩緩擴散。鐵鏈封堵區域在午後的陽光下仍然沉默地橫亙在潟湖入口處,鐵樁上的鏽痕像一道道被時間浸透的刻度標記,記錄著每一次漲潮和退潮留下的水位線。而那個缺口就在那些刻度之間,像一本被合上的書的扉頁邊緣露出的一道縫隙——也許它一開始就在那裡,也許它是被時間翻出來的。無論如何,有人己經找到了它,並在航海圖上畫下了它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