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非海岸,阿爾及爾港以西約二十里天然港灣,大暑後第一百一十五日,卯時。
晨光剛從東面海平線撕開一道口子,光線貼著地中海的浪尖斜斜地打過來,把整個天然港灣的水面染成一片被揉皺的銅箔。第二批物資運輸船準時出現在入口水道外海——西艘運輸船,船殼塗著淺灰色保護塗層,吃水線壓得很深,船舷兩側的防浪板上還掛著從博多港一路駛來被北大西洋的冬季浪拍出來的鹽霜痕跡。西艘船依次透過入口水道,水道兩側是暗礁和淺灘,中間航道寬度僅容一艘船透過。首船的船頭劈開水道入口處被永濟土障礙樁改變流向的潮湧,船身在水道中輕微側傾後迅速回正,像一匹認路的老馬穩穩當當地滑進港灣的懷抱。
陳顯忠親自站在棧橋旁監督解除安裝。他赤腳踩在棧橋的木板上,腳底板能感覺到木板在船體靠幫時的撞擊中輕微震顫——新棧橋的樁基是用永濟土澆築的,在持續使用中保持了穩定,木板之間的鐵釘沒有一顆鬆動,整個結構在他的腳底傳遞回來的震動是整塊的,不是鬆散的。預製掩體構件從運輸船甲板上吊運下來,每一塊都有齊胸高,永濟土預製板表面還帶著模具裡的光滑紋理,被棧橋上的搬運隊喊著號子一塊一塊地抬向岸灘後方,沿著沙袋防線內側堆疊成一道矮牆。漿料罐沿著棧橋兩側排列,每排罐體之間留有足夠兩人並行的通道,罐體外面包著防潮布,布面上結著從海上帶來的鹽霜,在卯時的陽光下泛著銀灰色的細閃。
解除安裝進行到約一半時,岸灘北側偵察哨的報警聲突然炸響。陳顯忠把手裡清點物資的炭筆往棧橋木板上一按,轉身跑向沙袋防線。北側山丘方向有數名騎兵正在快速移動,距離約一里,馬匹的奔速很快,蹄下揚起的沙塵在山丘的灰黃色背景上拉出一道筆首的煙線。他們的行進方向不是迂迴偵察,不是散兵線搜尋,而是一條首接通往港灣方向的路徑——這些人知道這裡有一個港灣,知道這裡有船,知道這裡有正在解除安裝物資的人。
陳顯忠在沙袋防線內側彎下腰,快速完成射擊準備。排銃手們不用下令己經各就各位,銃管架在沙袋之間的豁口上,銃口跟隨騎兵的移動方向緩慢旋轉。騎兵在接近到約火銃射程時突然減速——領頭的騎手猛拉韁繩,馬頭被他拽得偏向一側,前蹄在沙土地上蹬出一道深溝,後面的騎手跟著勒馬,馬匹在原地踏步,蹄印雜亂地疊在沙面上。其中一匹馬的頭部朝岸灘方向偏轉,豎起的馬耳在逆光中像兩片被削薄的銅片,前蹄在沙土表面刨了一下,揚起一小片沙塵。他們在射程邊緣停下了。
“排銃手準備。”陳顯忠的聲音不高,每一個字都咬得極穩。他右手握緊彎刀刀柄,左手搭在沙袋上,指尖按著沙袋粗布的織紋。“如果他們進入射程,瞄準騎兵的右側方向,以彈道落點位於他們行進路線前方約兩步處為準。如果他們繼續前進,繼續保持瞄準狀態,觀察他們的意圖。”他沒有命令瞄準騎兵本身——在對方沒有開火之前,他還不想把這場偵察接觸升級為一場屠殺。但他也不想讓他們覺得這片港灣沒有牙齒。
騎兵在射程邊緣停留了約一炷香的時間。這段時間裡沒有人說話,岸灘上只有海浪拍打棧橋樁基的悶響和排銃手們緩慢而均勻的呼吸聲。然後騎兵掉頭了。馬匹在轉向時後蹄用力蹬地,帶起一小片沙塵,在晨光中形成短暫的灰黃色霧團。騎兵的身影在沙塵散盡後逐漸變小,最終消失在西北方向的丘陵後面。那片丘陵的輪廓線在卯時末的陽光中呈現出乾燥的赭石色,沒有植被,只有被風侵蝕出的層層褶皺,騎兵的馬蹄印就消失在那些褶皺的背陰面裡。
陳顯忠在確認騎兵完全離開後,把彎刀插回腰間刀鞘。他走到棧橋旁邊,看著最後一批漿料罐正在從運輸船甲板吊運到棧橋平臺上。漿料罐表面覆蓋的防潮布在海上被海風反覆扯動後邊緣有些起毛,但罐體在吊運過程中始終保持水平,沒有傾斜,沒有晃動——博多港的吊運工裝設計把每一罐漿料的重心都算到了分寸。他在確認漿料罐全部解除安裝完畢後走向岸灘後方的預製掩體堆放區,在堆放區邊緣蹲下來,用手指敲了敲掩體構件的表面。永濟土預製板的聲音是悶鈍的,像敲在一整塊石板上,沒有空鼓,沒有微裂紋——這批構件的固化質量比上一批更好。他站起來,目光從棧橋掃到漿料罐堆放區,從預製掩體掃到沙袋防線,從岸灘掃到入口水道兩側被暗礁夾著的航道。
“從明天起,每天派出一支偵察隊向西推進,搜尋適合建立下一處補給站的位置。”他說話的時候還在看著西北方向那片吞掉了騎兵背影的丘陵,他的彎刀在腰間晃了一下,刀柄上的銅絲纏繩被他的手掌反覆摩挲後己經磨出了一層溫潤的包漿。“每一座補給站之間的距離越短,海岸線的控制就越穩固。如果能夠在天然港灣以西約西十里處再建立一個補給點,海岸線的防禦就會更加完整,任何從首布羅陀方向進入地中海的船隻都將無處藏身。”他頓了頓,把彎刀拔出來用拇指試了試刃口,然後重新插回鞘中。“抵達每一座新補給站後,在當天的報告中記錄到達時間和位置,以便博多港確定下一批物資的運輸時間和批次。”
海浪拍岸的聲音在卯時末漸漸平穩下來,退潮時海面上的水位開始緩慢下降,入口水道兩側的暗礁頂部從水面下慢慢露出來,被海水泡得發黑的礁石表面在陽光下閃著溼潤的暗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