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琴海中部,克里特島以北海域,大暑後第一百一十七日,午時。
海戰是在正午的悶熱中全面爆發的。十五艘聯合艦隊戰艦與十二艘大胤快船在這片被克里特島和基克拉澤斯群島半包圍的楔形海域中,從巳時末糾纏到正午,炮聲幾乎沒有中斷過。海面上的風在午後漸漸減弱,最後變成一種若有若無的西南向微風,連旗杆上的訊號旗都懶得飄揚,垂在桅杆上像被汗水浸透的布條。風帆時代的戰艦在這種天氣裡只能等——等風來,等浪推,等敵艦犯同樣的錯誤。但在蒸汽明輪面前,風力的缺失只是讓大胤快船的機動力優勢更加突出。十二艘快船以兩列縱隊從南北兩個方向展開,在海面上劃出兩道逐漸收攏的弧線,形成一個正在緩慢合龍的半月形包圍圈。
聯合艦隊保持著緊湊的楔形陣型,楔尖對準東南方向,試圖在包圍圈完全閉合之前從半月形的開口處穿出去。船槳從每艘戰艦的側舷炮門下方伸出來,在悶熱的正午空氣中以接近極限的頻率起落,槳葉入水時的水花在艦舷兩側連成兩條斷斷續續的白線。哈里斯中將的聲音在“皇家橡樹號”艦橋上持續響起,每一條指令都精確到每一艘艦的航向偏角和槳速調整——楔形陣型在轉向時最容易出現的問題是間距失控,外側戰艦的轉向半徑大於內側戰艦,如果槳速不協調,楔尖會在轉向過程中被拉散,變成一團彼此孤立的目標。
“皇家橡樹號”的側舷炮位在戰鬥中承受了來自半月形包圍圈左翼的密集穿甲彈攻擊。大胤快船的穿甲彈不是靠裝藥量取勝——彈丸不大,但初速極高,彈道平首,命中艦舷時不是砸出一個碗口大的凹坑,而是像一根被燒紅的鐵釘刺入木板,入孔小而整齊,出口卻被撕得稀爛。船殼上的彈孔在每一次命中後都在增多,木屑在甲板上散落如雪,最大的碎片有手掌大小,邊緣焦黑捲曲,帶著松木被高溫撕裂後特有的焦香。
林成棟在“定遠號”艦橋上觀察到了聯合艦隊的轉向動作。楔形陣型正在以極緩慢但不可逆的速度改變整體航向,各艦之間的間距在轉向中被反覆調整,有幾艘外側戰艦的艦艏己經越過半月形包圍圈的左翼前鋒,正在試圖從他佈下的網中擠出去。他放下望遠鏡,聲音沒有起伏,像在讀數。
“穿甲彈炮位持續向聯合艦隊外側的戰艦船殼射擊。優先攻擊己經出現損傷的位置,擴大舊損傷的尺寸。排銃手在接近到足夠距離時,射擊甲板上的帆纜區域,降低其轉向後的機動速度。”
排銃手們己經在甲板舷側待命。他們手中的排銃是泉州軍器局為近舷接戰專門改裝的短管型號,銃管比標準步銃短了一半,散射角卻大了數倍,在近距離射擊帆纜和甲板人員時不需要精確瞄準——只需要指向對方甲板最密集的那片區域扣下扳機。
在排銃的彈雨中,聯合艦隊外側戰艦的甲板帆纜區域被密集的銃彈反覆掃過。一艘戰艦的艦艏斜桅被銃彈打斷,三角帆的帆桁帶著撕裂的帆布砸在前甲板上,把正在操作船錨的幾名水兵壓在了帆布下。
聯合艦隊在持續穿甲彈攻擊下,外側戰艦的損傷程度在不可逆地累積。最終,一艘外側戰艦的船殼在穿甲彈的連續攻擊下出現了一道貫穿性的裂口——不是單獨的彈孔,而是幾個相鄰彈孔之間的木板終於承受不住水壓的持續擠壓,連片斷裂。裂口寬約數尺,海水湧入艙內。損管隊試圖用堵漏墊和帆布卷封堵裂口,但水壓太大,堵漏墊剛貼上去就被衝歪了。戰艦航速明顯下降,艦艏開始向受損一側傾斜。其餘戰艦沒有減速。楔形陣型在受損戰艦脫離的瞬間完成了一次整齊的間距重新分配——外側戰艦向內收攏縮小缺口,內側戰艦向外移動擴大間距,以近乎無縫的銜接將陣型的完整性恢復到了受損戰艦脫離前的狀態。被留在身後的戰艦繼續傾斜,但傾斜的速度在緩慢降低——甲板上的艦員正在向船頭集中,用自己的體重壓住翹起的船艏。哈里斯中將在望遠鏡中看到了這一幕。他放下望遠鏡,繼續發出指令,要求剩下的戰艦保持航向和速度,不因一艘受損戰艦的脫離而改變編隊計劃。林成棟也看到了這一幕。聯合艦隊沒有回頭——把被擊穿的同伴留在身後,繼續壓向半月形包圍圈尚未完全合龍的缺口。他重新拿起望遠鏡,將焦點鎖定在“皇家橡樹號”艦橋上那扇被炮火燻黑的瞭望窗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