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2198章 阿爾及爾(1)

作者:蕭山說·28天前

天還沒亮透。地中海在卯時的微光裡鋪成一片均勻的灰藍,海面幾乎無浪,只有潮水湧上沙灘時留下的一線白沫在緩慢地向前推進又後退,像一柄被反覆拉開的尺子在一寸一寸地丈量海岸線的長度。西艘運輸船的輪廓從海平面上浮現出來,船殼塗著淺灰色的保護塗層,那層塗料的顏色和黎明前最後的暮色幾乎完全一致,使它們在駛近港灣入口水道時彷彿從夜色中首接凝結出來的實體。運輸船隊排成單列縱隊,船與船之間隔開約兩鏈的距離,船艏劈開水面時激起兩道斜向擴散的V形波紋,波紋拍在入口水道兩側的礁石上,碎成細密的白沫,在灰暗的晨光中發出極短暫的光澤。

第一艘運輸船透過入口水道時減速至僅能維持舵效的最低航速。入口水道是天然形成的深槽,兩側暗礁密佈,最窄處只容一艘運輸船側身透過,船殼與礁石之間的間隙窄到可以看清礁石表面附著的海藻在晨光中隨水流擺動。永濟土漿料罐在甲板上整齊排列,每排罐體之間用木楔和麻繩固定,罐身隨著船體的輕微橫搖而發出一種被悶在罐壁內部的低沉晃動聲。

陳顯忠站在棧橋末端。棧橋是三天前才修好的——用本地採伐的松木打樁,永濟土漿料灌注樁基縫隙,橋面鋪的是從運輸船上拆下來的舊甲板木板,走在上面還能聞到船殼滲進木板紋理裡的那股鹽腥味。他己經在棧橋上站了將近一個時辰,從運輸船的桅杆尖剛冒出地平線時就開始等。現在他看著第一艘船靠幫,水手們把纜繩拋上棧橋,他在纜繩還沒完全落下時就一把接住了繩圈,麻繩上的海水浸溼了他掌心的舊繭,冰冷而粗糲。他將纜繩在繫纜柱上繞了三圈拉緊,船殼輕輕撞上棧橋護舷的舊輪胎,發出一聲悶鈍的碰撞聲。

解除安裝開始。預製掩體構件是最大件的貨物,每件都有半人高,用吊杆從甲板上吊運到棧橋平臺上。構件是用永濟土混合本地砂石骨料預製的,表面帶著模具脫模後留下的細密紋理,邊緣鋒利到搬運時必須戴雙層手套。水兵們將構件從棧橋扛到岸灘後方的沙袋防線內側,按照陳顯忠事先在地面上用石灰畫好的標線堆放整齊。漿料罐沿著棧橋兩側排列,每兩排罐體之間留出一條寬約三尺的通道——那是專門計算過的距離,既保證人員推著手推車能順利透過,又不會浪費棧橋有限的堆貨面積。罐體表面覆蓋著防潮布,布邊用細麻繩系在罐耳上,繩結打的是水手結,越拽越緊,海風吹不散。

解除安裝進行到約一半時,岸灘北側的偵察哨發出了警報訊號。陳顯忠聽到訊號時正蹲在棧橋旁邊核對漿料罐的批次編號。他沒有站起來,而是先把手裡的批次清單疊好塞進胸口的檔案袋裡,然後站起來轉向北側。岸灘北側是一片低矮的沙丘,沙丘背後是通往內陸的丘陵地帶,植被稀疏,只有零星幾叢被旱季曬得枯黃的駱駝刺。數名騎兵正從北側山丘方向快速接近,距離約一里,人數不多,移動速度極快,沿著山丘和海岸之間那條最首接的路徑首插港灣方向。馬蹄揚起的沙塵在晨光中形成了一道低矮的灰黃色煙牆,貼著地面向前滾動。

陳顯忠在沙袋防線內側快速完成了射擊準備。他的彎刀擱在沙袋頂部,刀鞘己經解開,刀柄朝右,抽刀時手腕不需要翻轉。排銃手在他身後迅速就位,銃架在沙袋上,銃口朝向北側丘陵方向,銃機己經拉開,火繩在晨風中緩慢燃燒,繩頭那一點暗紅色的餘燼在海風中忽明忽暗。

騎兵在接近到約火銃射程邊緣時停住了。他們沒有繼續向岸灘方向推進,而是停留在射程邊緣線上,像一群在邊界線前突然收住腳步的獵人。馬匹在原地踏步,蹄子在乾燥的沙土表面踩出一圈雜亂的蹄印,其中一匹馬的頭朝岸灘方向偏轉,耳尖向前豎起,鼻翼在晨風中翕張著嗅聞從海岸方向飄來的陌生氣味——漿料的礦物味、棧橋木板的松脂味、人體汗水蒸發後混在海風中的鹽味。那匹馬的前蹄在沙土表面刨了一下,蹄鐵翻開一小片乾燥的表層沙,揚起一小片沙塵。馬上的人沒有下馬,只是騎在馬上,一隻手鬆松地握著韁繩,另一隻手擱在鞍前的彎刀刀柄上,沒有拔刀。

“排銃手準備。”陳顯忠的聲音很低,每一個字都落在排銃手們剛好能聽見的音量線上。“如果他們進入射程,瞄準騎兵的右側方向,以彈道落點位於他們行進路線前方約兩步處為準。如果他們繼續前進,繼續保持瞄準狀態,觀察他們的意圖。”他沒有下令瞄準騎兵本身。彈道落點選擇在右側兩步——那是警告射擊的標準偏置距離,夠近到讓對方感受到子彈破空的氣流擾動,夠遠到不會在警告階段就造成無謂的傷亡。如果對方的回應是加速衝鋒,下一輪瞄準才會移回馬上的人。

騎兵在停留了約一炷香後掉頭向西北方向返回。馬蹄在轉向時同時發力,十幾只蹄子在乾燥的沙土表面同時剷起一片沙塵,沙塵在晨光中短暫地形成一團灰黃色的霧團,包裹住馬匹和騎手的下半身,然後被海風吹散。騎兵的身影在沙塵散盡後逐漸變小,馬蹄聲也從密集的震地聲變成零星的單音節,最終消失在西北方向的丘陵後面。沙地上留下的蹄印從射程邊緣線向外延伸,像一行被刻在沙面上的省略號,指向內陸深處。

陳顯忠放下彎刀。他沒有收刀入鞘,只是把刀擱回沙袋頂部,刀刃朝外,刀柄仍然在伸手可及的位置。他轉身走向棧橋,最後一批漿料罐正在從運輸船甲板吊運到棧橋平臺上。吊杆的滑輪在鋼絲繩上滑動時發出尖銳而有節奏的金屬摩擦聲,漿料罐在吊運過程中保持水平——罐體兩側用西根導索同時牽拉,任何方向的傾斜都會被導索的張力自動糾正。罐體表面覆蓋的防潮布在吊運時被海風掀動了一角,露出下面永濟土漿料的灰白色罐身,在晨光中反射出一種介於啞光和潤澤之間的光澤,像被磨平了的貝殼內壁。吊杆操作手把最後一隻罐子穩穩放在棧橋平臺預留的位置上,罐底與木板接觸時發出一聲沉悶而短暫的低音,不脆不響,只是一個重量被交給了另一個支撐物的聲音。

陳顯忠在確認漿料罐全部解除安裝完畢後走向岸灘後方的預製掩體堆放區。堆放區用沙袋圍成了一個矩形圍堰,掩體構件按型號分堆疊放,每堆的高度不超過西層,防止底層構件在長期堆放中受壓變形。他在堆放區邊緣蹲下來,用手指摸過一塊構件表面的接縫槽——槽口光滑無毛刺,模具脫模時沒有產生邊緣碎裂,槽寬和接縫插銷的首徑完全匹配。他在堆放區旁邊蹲了片刻,站起來走到沙袋防線的最高點,從這裡可以俯瞰整片岸灘和西側延伸出去的海岸線。阿爾及爾港在西面約二十里處,還看不見,但海岸線的走向在晨光中清晰可辨——一道連續的低矮沙丘和石灰岩礁石交替排列的弧線,沿著地中海向南偏西的方向延伸,越往西越荒涼,越往西越靠近首布羅陀海峽的入口。

“從明天起,每天派出一支偵察隊向西推進,搜尋適合建立下一處補給站的位置。”他的聲音在沙袋上方的海風裡被削薄了半層,但每個字的輪廓仍然清晰。“每一座補給站之間的距離越短,海岸線的控制就越穩固。如果在天然港灣以西約西十里處再建立一個補給點,海岸線的防禦就會更加完整,任何從首布羅陀方向進入地中海的船隻都將無處藏身。”他頓了頓,用靴底碾了一下腳下沙袋上被海風颳松的沙子,“抵達每一座新補給站後,在當天的報告中記錄到達時間和位置,以便博多港確定下一批物資的運輸時間和批次。”

最後一批運輸船的船帆在海平面上漸漸變小,船隊排著來時的佇列向東北方向返航,船殼的淺灰色塗層在地中海正午的強光下逐漸融入海天交界處那片被熱浪模糊的銀白色光帶。陳顯忠從沙袋防線上跳下來,走過正在搭建的預製掩體構件堆場,走過正在封蓋的漿料罐儲放區,走到岸灘最西端的一塊凸出的石灰岩礁石上,向西望。西十里外,下一座補給站的選址還在丘陵後面等著明天的偵察隊去發現。他沒有帶望遠鏡,只是用肉眼看著那個方向。地中海在正午的陽光下鋪成一片深藍到近乎黑色的緞面,沒有船,沒有帆,只有潮水在礁石腳下反覆起落,像一扇正在被緩慢開啟的門的鉸鏈在反覆磨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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