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西洋風暴走廊邊緣,大暑後第一百九十九日,卯時三刻。
聯合艦隊在風暴走廊邊緣的航行己經持續了七天。第七天的清晨,海水呈現出一種比之前任何一天都更深的鉛灰色,湧浪的高度從兩丈半持續攀升到接近三丈,船體在波浪中的起伏頻率加快到了每息一次以上的程度。船殼上的修補木料在持續的應力迴圈中開始出現累積性的疲勞裂紋,裂紋沿著木料紋理的方向緩慢延伸,在每一波衝擊中擴充套件約一根頭髮絲的寬度,經過數百次衝擊後,己經形成肉眼可見的連續裂縫。裂縫邊緣的焦油密封層在反覆擠壓下脫落,露出下方未密封的木纖維斷面。
哈里斯站在“皇家橡樹號”的艦橋上,雙手緊握著欄杆,指節因為用力而呈現出淺色的壓痕。他的目光在船殼兩側的湧浪之間快速移動,在每一次浪峰透過時,船體都會發出一聲短促的擠壓聲,像是一根被彎曲到極限的木板在持續施力下發出的呻吟。他在連續指揮作戰和航行的多日後,眼眶深陷,顴骨處的皮膚因長期暴露在鹽霧和海風中而呈現出粗糙的暗紅色皸裂,在每一次用力握緊欄杆時,指尖的皮膚都會在金屬表面留下一層極薄的鹽晶混合物。
“中將閣下,”副官從艦橋下方走上來,軍靴在溼滑的階梯上幾乎滑倒,他抓住扶手穩住身體後,將一份用炭筆寫在防水紙上的緊急報告遞給哈里斯,“前鋒艦在東南方向約一里處發現海面上有大量木料碎片,碎片的密度比之前在沉船殘骸附近看到的更高。碎片分佈範圍約數里,像是整艘戰艦的船體在斷裂後形成的殘骸帶。碎片的邊緣都是新鮮的斷裂面,沒有經過長時間海水浸泡的痕跡,斷裂時間應該在最近數小時之內。前鋒艦的瞭望手在碎片帶中發現了一面漂浮的旗幟,旗幟的顏色和紋章與英格蘭皇家海軍的艦旗一致,但旗幟上端有明顯的撕裂痕跡,像是從桅杆上被扯落後仍有一部分連在殘骸上。”
哈里斯接過報告,用粗糙的手指在紙面上劃了一下,確認報告的內容後在艦橋上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從報告上抬起來,望向東南方向的海面——在湧浪的起伏之間,確實可以看到海面上散佈著大量暗色的碎片,碎片的分佈範圍覆蓋了約數百步寬度的海面,像是有一條船在那裡被撕碎了。他在看到那些碎片的分佈密度時,不需要再確認更多細節。那是一個艦隊在風暴邊緣航行時會遇到的最壞的情況——不是被擊沉,是在自己的船體累積疲勞達到極限後被風暴從內部撕碎。
“傳令全艦隊減速至最低航速,保持現有航向,不要靠近碎片密集區。如果在碎片密集區附近發現救生艇或倖存者,在確認安全距離後用訊號旗發出指令,讓救生艇自行靠近,不要派小艇進入碎片密集區——碎片密集區的木料殘骸在水中隨著湧浪上下浮動,小艇的船底在靠近時可能會被漂浮的碎木料刺穿,即使船底有永濟土塗層,塗層也無法在持續切割下保持完整。在減速後,每艘戰艦的船殼檢查頻率從每兩個時辰一次增加到每個時辰一次,特別關注龍骨中段和側舷修補接縫處的狀態,注意檢查接縫邊緣是否有新的裂紋或鬆弛,以及裂縫是否存在持續擴大或滲水的跡象。如果在檢查中發現任何一處修補接縫處出現長度超過一掌的裂紋,或者裂縫的擴充套件速度在後續觀察中有所增加,立即向旗艦報告,以便在艦隊的整體航速和航向中做出相應調整,確保每艘船的狀態都能被持續跟蹤,而不至於因為某一艘船的狀態惡化而影響整支艦隊的航行節奏。”
艦隊在減速後,船體在湧浪中的起伏頻率略有降低,湧浪在減速後的衝擊力度減弱,船殼在每一波衝擊下的擠壓聲也從尖銳變為低沉。哈里斯的視線從碎片密集區移開,轉向東南方向,在那片海面上,仍然可以看到旗幟的一角在海浪中時隱時現,像一塊被釘在風暴邊緣的灰色標記,正在隨著湧浪的節奏緩慢地上下浮沉,隨著艦隊與碎片密集區之間的距離逐漸拉大,旗幟的輪廓在海面上的可見度也在逐漸降低,但旗幟仍然在那裡,碎片也仍然在那裡,隨著艦隊繼續航行,它們逐漸變成海平線上的一排暗色點狀物,逐漸融入了雲層底部與海面之間的灰色交界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