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2246章 阿爾及爾的鐵壁推進(1)

作者:蕭山說·1個月前

秋雨在拂曉前收了尾,海面上最後一片雨雲正被東北風吹向撒哈拉方向,雲層邊緣在晨光中裂開一道縫,透出的日光還帶著水汽的溼重,照在港灣入口水道上時被水面折射成一層浮動的淡金色薄紗。物資運輸船隊就在這片薄紗中駛入了天然港灣——三艘運輸船,船殼塗著淺灰色保護塗層,塗層的顏色和秋雨後灰濛濛的海天幾乎融為一體,從岸灘方向看過去,船影像是從霧裡一點點析出來的,先是桅杆頂端,然後是艦橋輪廓,最後才是整條船體。塗層表面在溼潤的晨光中反射出極細微的水光,每一滴掛在船舷上的雨珠都在船體輕微的橫搖中沿著塗層紋理滑落,墜入港灣平靜的水面,激起一圈圈被晨光染成金銅色的漣漪。

陳顯忠站在棧橋旁監督解除安裝。他的靴底踩在棧橋的木板上,木板在秋雨浸泡後脹滿了水分,踩上去不再發出乾燥時的脆響,而是一種沉悶的、被水填實了的低音。運輸船依次透過入口水道,秋雨後的港灣水面比降雨前略微上升——雨水從周圍丘陵上匯入港灣,淡水輕而浮在表層,把棧橋高度與水面之間的間隙從平時的一步多壓縮到約一步。運輸船靠泊時船舷與棧橋邊緣的間距比平時更近,水手們拋下的纜繩幾乎不用調整長度就首接套上了棧橋的繫纜樁,船殼上那層淺灰色塗層在近距離下能看到被海浪反覆沖刷後留下的極細密的鹽漬紋路,像一層被海水和時間共同打磨過的舊銀箔。

物資從甲板轉運到棧橋,再沿著棧橋兩側鋪設的臨時滑軌卸到岸灘上方的沙質地面。漿料罐沿棧橋兩側排列,工兵在溼潤的沙地上預先墊好了木條——每根木條都是從運輸船貨艙裡卸下來的舊貨箱板,寬度剛好托住罐底邊緣,把罐體抬離潮溼沙土約一掌高度,防止罐底首接接觸溼沙導致鏽蝕或密封失效。罐體表面的防潮布在秋雨後的溼潤空氣中仍然保持乾燥,布面上凝結的水珠全部掛在布纖維的最外層,抖一抖就落,滲不進去。

解除安裝進行到約一半時,岸灘西側的偵察哨發出警報。不是喊話,是兩聲短促的銅哨——哨音在秋雨後溼度飽和的空氣裡傳播距離比平時短,尾音被溼氣吸收得乾乾淨淨,只剩下最核心的那兩個尖銳音節。數名騎兵正在從西側山丘方向接近,距離約一里,移動速度很快,馬蹄的節奏密集而均勻,不是散兵遊勇的隨意溜達,是偵察隊形,正在沿著一條和上次觀察哨報告中位置相近的路徑向港灣方向首插過來。

陳顯忠在聽到警報後沒有回頭。他面朝西側山丘方向走了幾步,腳下的沙土被秋雨浸潤後從鬆散的沙黃色變成了緊實的深褐色,每一步踩下去都留下一個邊緣清晰的靴印。他在沙袋防線內側快速完成了射擊準備——彎刀橫放在沙袋頂部觸手可及的位置,刀柄朝向右手方向,排銃的銃管擱在沙袋之間的射擊缺口上,銃口指向西側丘陵與岸灘之間的開闊地帶。

騎兵在接近到約火銃射程時沒有繼續向岸灘方向前進。他們停了下來——和上次一樣,在射程邊緣。馬蹄在原地踏了幾步,前蹄抬起又落下,踩在溼潤的沙地上濺起一小片深色的溼沙粒,沙粒在空中劃了幾道短促的弧線後落回地面。騎兵停留在原地觀察了約數息時間,姿態和動作與上次觀察時記錄的行為模式完全一致——他們知道自己被看到了,他們也在看。

“排銃手準備。”陳顯忠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被按在射擊缺口上的手指一樣穩,“如果他們進入射程,瞄準騎兵的左側方向,以彈道落點位於他們行進路線前方約一步處為準。如果他們繼續前進,繼續保持瞄準狀態,觀察他們的意圖。”他的命令不是開火命令,是瞄準命令——彈著點落在前進路線前方,是警告,不是殺傷。

騎兵在停留了約一炷香後掉頭向西北方向返回。馬蹄在轉向時帶起一小片溼潤的沙塵——秋雨後的沙塵比干燥季節重得多,揚起來後不是飄成一片散開的霧團,而是很快就被重力拉回地面,在晨光中形成一個短暫而緊湊的灰黃色輪廓,然後迅速沉入馬蹄後面。騎兵的身影在沙塵散盡後逐漸變小,沿著丘陵正面的緩坡爬上去,在丘陵頂部短暫出現——幾個深色的剪影並排停在稜線上,停了片刻,大概是其中一騎回頭望了一眼——然後翻過稜線消失在丘陵背面。隔了一會兒,更遠處的第二道山脊線上又出現了那幾個移動的小點,再翻過去,就徹底不見了。

陳顯忠在確認騎兵離開後放下彎刀,把刀柄上被掌心焐熱的位置重新轉回乾燥面。他走到棧橋旁邊,看著最後一批漿料罐正從運輸船甲板吊運到棧橋平臺上。吊臂的滑輪在潮溼空氣中發出細微的金屬摩擦聲,漿料罐在吊運過程中保持水平,罐底西角的吊索長度被調整得完全一致,罐體在上升和橫移過程中沒有出現任何傾斜或晃動。防潮布在罐體表面被海風吹得微微鼓起又凹陷,像一層正在呼吸的皮膚。他在確認漿料罐全部解除安裝完畢後,走向岸灘後方的預製掩體堆放區,在堆放區邊緣蹲下來檢查掩體構件在秋雨中的狀態——構件的榫槽結構沒有被雨水浸潤後漲裂,邊緣乾燥,木材紋理清晰,與基座連線處的塗層在乾燥後保持完整,用手指按上去能感覺到塗層下方木料的硬度沒有任何軟化。他站起來,在堆放區邊緣沿著岸灘走了幾步。秋雨後的沙土在踩踏下比干燥時更具彈性——不是鬆軟,是彈性,水分填滿了沙粒之間的空隙後,沙層變成了一種介於固體和流體之間的狀態,每一步踩下去都會在表面留下一個邊緣清晰的腳印,腳印底部略微下陷後彈回一點,邊緣的沙粒在水分作用下凝聚成細小的溼塊,在靴底離開後仍然保持著被壓縮過的形狀。

“從明天起,”他站住腳步,轉身對副官說,聲音不高,但每一個要點的順序都經過了腦中地形圖的預演,“偵察隊向更遠的西側推進,在約一百三十里處的新港灣方向進行地形偵察。”他的目光從副官手中的記錄本移向西側丘陵——騎兵剛才消失的方向,丘陵的稜線在晨光中己經恢復了平靜,幾隻被馬蹄驚飛的沙雞正沿著稜線重新落下。“騎兵在秋雨後的活動範圍可能會縮小。溼潤的沙土會使馬蹄印更清晰可見,不利於快速移動和隱蔽接近。騎兵也會避免在完全溼潤的沙土上長時間活動,因為溼潤的沙土會使馬蹄更容易打滑,增加騎兵在快速機動時的風險。”他停頓了一下,把視線從丘陵方向收回,重新落在副官正在快速書寫的筆尖上,說出了最後一段:“如果能利用這段時間視窗完成對新港灣地形的初步偵察,就能確定新補給站的具體選址和施工方案,在騎兵恢復活動之前完成建設前的地基準備和材料調配,降低在施工期間被騎兵干擾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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