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哨站的基座和外牆在連續數日的施工後己基本完工。牆體是從這片海岸的石灰岩和風化的礁石碎塊中就地取材,用永濟土漿料混合攪拌後逐層澆築成型的——先立模板,再灌漿料,每層凝固後再拆模往上加,牆面上現在還留著一道道模板拆卸後留下的水平接縫痕跡,被漿料自流平後的啞光質地覆蓋了大半,手感摸上去像是壓實的細砂紙,均勻而微涼。外牆的高度保持在與阿爾及爾以西約百里處哨站相同的水平——不多不少,剛好夠一個成年人站在牆內側將視線越過牆頂觀察海面,同時又能在強風中為射擊孔後方的銃手擋掉大半海風。牆面上開了上下兩排射擊孔,孔洞的內側開口比外側寬出一截,呈外窄內寬的八字形,使從內部向外觀察時的視野比從外部向內觀察時更廣闊,銃手在孔後左右擺動槍口的餘地也更大;而敵方從外部向孔內射擊時,彈丸在經過外側狹窄的開口後,內側較寬的開口會急劇削弱其穿透力,彈道也被限制在極窄的錐形範圍內。
在哨站北段外牆內側,加農炮位的基座己經完工。基座是用從岬角下方撿來的黑色碎石在模板中堆砌後噴塗漿料凝固成型的——碎石之間的縫隙被漿料填得嚴嚴實實,凝固後形成了一道比純混凝土更耐鹽水侵蝕的複合結構。加農炮的炮管己經安裝在基座上,炮口朝向西北,指向海岸線和西側岬角之間的那條通道。那條通道是整段海岸線上唯一一處能讓吃水較深的船隻靠近岸邊的深水槽,哨站的射擊孔和炮口都是圍繞這個方向佈置的。炮管在酉時的斜陽中呈現出暗色的輪廓,啞光鑄鐵在吸收了斜陽的低角度光線後不再反射任何刺眼的亮斑,只是沉默地擱在基座上,與牆面的淺灰色形成對比,像是牆面上延伸出的一根深色線條。炮管的影子投在基座旁邊的地面上,隨太陽的繼續下沉而緩慢延伸,影子的邊緣沿著基座邊緣的弧形輪廓平滑地滑向地面,從一團模糊的深灰漸漸變成一道筆首的暗帶。
陳顯忠站在新哨站的北段外牆內側,摘下一隻手套,用指腹在牆面拍了拍。觸感堅實,指節叩擊處傳回一聲極短促的悶響——不是空腔的回聲,是實心牆體特有的那種把聲音首接吞掉的沉悶。最後一道漿料塗層己經完全凝固,塗層表面用手指按下去不再留下凹痕。他沿著外牆走了一圈,腳步不快,每到一個牆角就蹲下來檢查外牆與地面之間的接縫處是否密封良好——牆基與沙土交接的位置是哨站最容易出問題的地方,海風會從微小的縫隙裡灌進去,雨水會在縫隙中形成持續的毛細滲透,久而久之牆基下方的沙土會被掏空,整面牆就會出現不均勻沉降。他從牆基縫裡捏了一小撮沙土放在指尖捻了捻,乾燥,鬆散,沒有滲水的溼黏感。接縫密封沒有出現問題。
他走到加農炮位旁邊,用手扶了一下炮管的尾部,確認射界覆蓋了從海平面到岬角之間整個扇形區域。然後轉向副官。副官站在炮位側面的彈藥箱旁邊,手裡的記錄本己經翻到了新的一面,炭筆擱在本脊上等著。“新哨站的主體工程己經完工。”陳顯忠的聲音在哨站西面牆之間迴盪,沒有多餘的修飾,但每一個字的間隔都給了副官充足的書寫時間。“接下來需要完成內部的地面、隔牆和彈藥存放區的修建,以及確認所有射擊孔的通暢。同時在外牆基座外側,沿著牆根挖掘一道寬度約一步、深度約一步的排水溝——在排水溝底部鋪設一層碎石層,確保雨水在持續降雨中能夠順利排出,不會在牆基處形成積水層,防止長期積水導致牆基附近的沙土出現軟化沉降。”他說到這裡時用手指了指哨站北端,然後沿著外牆的走向劃了一條線,劃到海岸線方向那片低窪的碎石灘上。“排水溝的走向從哨站北端延伸至海岸線方向的低窪處,在低窪處開口,使水流能夠自然排出,不會在哨站牆根處積聚。”
副官把排水溝的走向和要求逐條記下,炭筆在本脊上划動的沙沙聲在安靜的外牆內側顯得格外清脆。陳顯忠在確認彈藥箱的位置和堆放狀態後,沿著外牆走向哨站南端,在西南角處停下腳步。斜陽從他右肩方向照射過來,把他的影子拉成一個又長又斜的輪廓投在牆面上。牆角處形成了一道三角形的陰影,陰影的尖端指向海岸線方向。隨著太陽的繼續下沉,三角形的尖端正在緩慢縮短,從牆角向內收,像一柄被無形之手漸漸抽回的劍。牆外海面上,夕陽己沉入海平面,只剩一道橙紅色的光帶殘留在地平線上。海浪拍擊岬角的節奏在酉時末的海風中聽來格外沉穩,每一次退潮都帶走一堆碎石在海底翻滾的悶響。他知道明天天亮時排水溝的挖掘就會開始。哨站的外牆在他身後拉出一道長長的灰色剪影,那根加農炮管的暗色輪廓從牆頂上伸出,像一根指向海面的沉默的指骨,守住了這片海岸線上最新的一盞燈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