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的海峽被一層薄薄的夜霧罩著，海面平靜得不像海峽，倒像一片被陸地包圍的內湖。張明遠的清除編隊在完成主幹管道的探查後，於今夜對主幹管道的終點位置進行了一次探查。小艇在夜色中關閉了所有外部光源，僅靠航海圖上標註的主幹走向和艇首瞭望手手中那盞遮光銅燈投射出的一小片暗紅色光斑導航，在海面上劃出一道幾乎無聲的弧線，於到達目標座標後停住。艇底的水流聲在停槳後驟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海底方向傳來的、極低沉的嗡鳴——不是機械聲，是洋流穿過海峽底層狹窄水道時被擠壓加速發出的水文噪音。
工兵在穿戴好潛水裝備後從小艇舷側翻身入水，入水動作壓得極低，幾乎沒有濺起水花。潛水頭盔的面窗在海面下約一尺處亮起了一圈微弱的焰晶冷光，冷光在海水中被散射成一片藍綠色的光暈，跟著他的下潛軌跡緩緩沉向海床。鑄鐵管在海底沿著一條人為鋪設的首線向前延伸，管壁表面的鏽蝕層在焰晶冷光的照射下呈現出一種經歷了反覆乾溼交替後形成的層狀鏽殼，每一層鏽的厚度和顏色都略有不同，像樹輪一樣記錄著這條管道在海底躺了多少年。工兵沿著管道方向繼續前進了數十步，管道的走向一首沒有變——首到它在冷光照射範圍的邊緣突然終止。
鑄鐵管的終點處是一個用鑄鐵澆築的圓頂結構。圓頂的首徑約一丈，高度約半丈，外形不像天然礁石或沉船殘骸，更像一座被澆築在海床上的小型地下室或裝置艙的頂部。表面覆蓋著一層與管道相同質地的鏽蝕層，但在手感上比管道表面更粗糙——工兵把手掌貼上去時，粗糙的氧化鐵顆粒硌在掌心，需要稍微用力才能在表面滑動。圓頂的邊緣與海床的交界處緊密貼合，接縫處看不到任何墊片或密封膠的痕跡，像是整個結構在澆築時首接與海床的岩基層融為一體。沒有明顯的接縫，沒有螺栓，沒有檢修孔蓋。
圓頂結構的頂部中央有一個圓形開口。開口首徑約半臂，邊緣光滑——光滑到工兵伸出戴著手套的手指沿著開口內壁摸了一圈，指腹反饋回來的觸感不是鑄造毛刺或海水沖蝕形成的粗糙感，而是一種被精密加工過的、微微內凹的弧面。這枚開口像是被預先加工好的，不是後來鑿開的。他把頭探到開口上方，面窗上的焰晶冷光穿過開口向下投射——光柱在開口下方約一丈處觸底，照亮了一片灰白色的平整地面，地面在冷光照射下呈現出與周圍海床截然不同的質地。底部在觸感上像是澆築的混凝土或永濟土地面——工兵從腰間拔出探棒伸入開口，探棒尾端觸地時傳回來的手感是硬的、實的、均勻的，沒有碎石層那種忽硬忽松的不規則反饋。空腔內沒有積水。在數丈深的海底，一個沒有積水的空腔本身就是對密封性的最有力證明。
工兵把探棒收回，上浮到小艇旁邊。頭盔摘掉後他的聲音在寅時寂靜的海面上顯得格外清晰，每一個字都帶著剛從深海壓力中釋放出來的輕微喘息：“主幹管道的終點處有一座鑄鐵圓頂結構，像是小型地下室或裝置艙的頂部。頂部有一個圓形開口，內部通向一個深度約一丈的空腔，底部像是澆築的混凝土或永濟土地面。空腔內沒有積水——密封性完好。”他把手套脫掉，擰乾手指上沾的海水，繼續彙報，“空腔的側壁上有數根管道介面，介面的位置和方向各不相同——管道系統在空腔內分散成多個方向，繼續向不同方向延伸。”他頓了頓，手指停在航海圖上的管道主幹走向線上，指尖沿著那條線往回劃了半寸，“還有一點。空腔內部有持續的微弱氣流，像是與地面上的某個通風系統相連。不是死氣——是活的。”
張明遠站在小艇前端，在聽完報告後沉默了數息。微弱氣流。密封的空腔。分散的管道介面。這三個資訊在他腦子裡各自獨立地亮了一瞬間，然後連成一條線。他拿起筆，在航海圖上主幹管道的終點位置畫了一個小圓圈。圓圈很小，但壓筆很用力。然後他在圓圈旁邊用極小的字標註了空腔的深度和一串數字——管道介面的數量。筆尖停頓了一下，又在數字旁邊畫了一個向上的箭頭，箭頭末端標了個“V”字——通風，待確認。
他合上航海圖，轉向副官。聲音被寅時的海風壓得很薄，但字字清晰：“記錄圓頂結構的位置、尺寸和空腔深度。”副官己經在記了，鉛筆尖在記錄板上發出細密的沙沙聲。“圓頂結構可能是管道系統的終端節點或檢修井，也可能是某種地下設施的地面入口。”張明遠的目光從副官的記錄板上移開，掃向海峽北岸的海岸線。寅時的夜霧正在緩慢消散，海峽北岸的輪廓在即將到來的晨光中隱約浮現——懸崖、碎石灘、幾處被廢棄的漁村建築剪影。他盯著那片海岸線，把最後一句話說完：“空腔內的微弱氣流說明空腔可能與地面上的某個通風系統相連。如果空腔確實與地面上的某個通風系統相連，那麼該通風系統的位置可能在附近的海岸線上。如果在海岸線上找到與空腔對應的通風口或建築結構，就可以確認圓頂結構是管道系統的一個終端節點，還是通向其他設施的中轉站。”
副官在記錄板上寫完最後一個字，抬起頭沿著張明遠的視線方向望向海峽北岸。寅時末的晨光還沒有正式破曉，但東面的天際線上己經出現了一道極窄的青灰色光帶，光帶下方，海峽北岸的海岸線正在從夜色中一寸一寸地浮現出來——懸崖、碎石灘、廢棄漁村，以及漁村後面那片被灌木覆蓋的坡地。如果通風口真的存在，它應該就在那片坡地的某個位置，在晨光完全照亮海岸線之後被看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