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過後的威尼斯環礁湖外海，海水比降雨前清澈了許多——雨水將海水中懸浮的泥沙和有機物沖刷沉降到更深的水層，淺水區在午後的陽光下呈現出一種久違的高透明度，從船舷往下看，數尺深的海床上每一條沙紋的走向都清晰可辨。林成棟在今日申時再次帶隊抵達鐵鏈封堵區域北端缺口處。退潮己將缺口底部的海床完全暴露在水面以上，人工鐵板的輪廓在退潮後的碎石灘上像一塊被掀開覆蓋物的舊桌面，表面在秋雨後的陽光下呈現出乾燥後的暗灰色——雨水沖刷掉了鐵板表面相當一部分鏽蝕層，露出了下方更乾淨的鑄鐵本體，使鐵板的整體顏色比秋雨前淺了整整一個色階，從深褐色變成了帶著冷調的中灰。
工兵在缺口底部沿著鐵板的邊緣重新檢查了鐵板的分佈範圍和埋深。鐵板邊緣在秋雨後變得更加清晰——雨水沖刷掉了邊緣堆積的細沙和貝殼碎屑，露出了鐵板與周圍海床之間的實際交接線。交界線內側的鐵板邊緣稜角分明，外側的沙層被雨水切割出一道淺淺的侵蝕溝，溝底堆積著被衝下來的粗砂粒。在缺口中心偏東的位置，工兵在之前發現的那道刮痕旁邊又蹲了下來。他的手指在鐵板上方懸停了一瞬間，然後回頭喊了一聲。又一道新的刮痕出現在第一道刮痕旁邊，方向與前一道一致，沿著同一條微彎的弧線延伸，長度約半臂，比第一道略短，深度略淺。刮痕的底部呈現出比周圍鐵板表面更亮的金屬光澤——是鑄鐵被利器劃過後的本色，在暗灰色的氧化背景中像一道被劃破皮膚後露出的新鮮創口，還沒有被海水中的鹽分和氧氣侵蝕形成新的鏽蝕層。兩道刮痕並排躺在鐵板上，長度一長一短，間距不到一掌，像是同一種工具在相近時間段內連續兩次劃過鐵板表面——可能是檢查鐵板狀態時用撬棍或鐵鉤反覆刮開表面的鏽層和附著物。
林成棟蹲在刮痕旁邊，指尖隔著空氣沿著兩道刮痕的走向虛劃了一遍。兩道刮痕的方向一致，起點在鐵板中心偏東的同一個區域，終點指向北側深槽的航道方向。如果這兩道刮痕是同一批人在同一次操作中留下的，那他們不僅在檢查鐵板，還在沿著固定的方向反覆刮擦——可能是在找鐵板的接縫，也可能是在鐵板上拖拽某個重物。
他站起來走到缺口邊緣，腳下的碎石在靴底發出乾燥的碾壓聲。鐵板周圍的泥沙沉積層在秋雨後重新分佈過——雨水沖刷把高處沙層削薄了，低處填上了新的沉積，沙面上能看出雨水徑流形成的小型沖溝網路，每一條都指向缺口西側的低窪處。“記錄新發現刮痕的位置和方向。”他轉向副官，聲音在缺口底部的開闊空間中傳不遠，被海風兜頭吹散，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如果缺口底部的鐵板在秋雨後被人清理或檢查過，那麼這些刮痕可能是同一種工具在相近時間段內留下的。說明有人在使用該缺口進行某種定期活動——可能是檢查鐵板的狀態，也可能是透過鐵板下方的通道運輸小型物品。”
他停頓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腳下鐵板與海床的交界線。“如果缺口底部的鐵板是舊通道的覆蓋層，那麼刮痕的分佈範圍和方向可以告訴我們通道的入口或出口位置。記錄刮痕的位置和數量，形成一張分佈圖，用於判斷操作方向。在下次退潮時，再次檢查刮痕區域，確認是否有新的變化。”
工兵在完成記錄後沿著鐵板邊緣又走了一圈。靴底踩過鐵板表面時發出的聲音和踩在海床上完全不同——踩在沙上是悶鈍的沙沙聲，踩在鐵板上是低沉的、帶著輕微回震的咚咚聲。在鐵板的西南角，他的腳步忽然停住了。鐵板與海床交接處的泥沙層上有一小片被翻動過的痕跡，範圍約一步見方，泥沙的顏色比周圍的自然沉積層淺了一到兩個色階——表層的深色氧化層被翻到了下面，下面未暴露過的淺色沙層被翻到了表面，像被鏟子翻過的泥土。翻動區的邊緣參差不齊，中心有幾處手指粗細的淺坑，可能是用手指或短棍挖沙時戳出來的。翻動區的邊緣外側有一道淺槽，細長而首，從翻動區的邊緣向鐵板方向延伸了約半臂長後消失——像是某種細長工具在翻動過程中滑了一下留下的。
林成棟走到西南角，蹲在翻動區旁邊看了一陣。有人挖開了鐵板邊緣的泥沙，檢查了鐵板的固定方式——或者解開了固定，然後又重新埋好。翻動區的泥沙還未被海流重新壓實，表面鬆散，用腳輕輕踩一下就會陷下去，邊緣的沙粒還在順著坡度往下滑——說明翻動發生的時間很近，可能在上一輪退潮之後。
“記錄翻動區的位置、範圍和邊緣淺槽的方向。”他站起來，從副官手中接過航海圖，在圖上標註了翻動區的位置。標註用的是鉛筆——北端缺口的空心圓旁邊又添了兩個符號：兩道短弧線代表新發現的刮痕，一團淺灰色的陰影代表翻動區。他把鉛筆放回筆袋，收起航海圖，在缺口底部邊緣站了片刻。水位在退潮到達最低點後開始緩慢上漲，潮水從鐵板邊緣的碎石灘方向漫上來，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沿著鐵板表面的微凹處鋪展成一薄層透明水膜。鐵板表面在光線角度變化中呈現出一層短暫的反光——那是水膜在鐵板表面擴充套件時，水的表面張力與鐵板的粗糙度共同作用產生的薄膜干涉，光在水膜上下兩個介面之間反射後產生了短暫的亮斑。然後水膜在鐵板表面完全覆蓋後消失，鐵板重新沉入水面以下，所有刮痕、翻動區和那張尚未完成的分佈圖都被海水重新封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