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特島的輪廓在北面海平面上早己沉入了海平線以下,只剩島上的白山山脈在正午的日光中留下一抹極淡的灰藍色殘影,像一片被海水稀釋過的墨跡。西進艦隊主力在完成北非海岸線水下障礙樁陣列的佈設後,於今日午時在克里特島以北海域重新編隊。十二艘快船在旗艦“定遠號”的帶領下呈兩列縱隊向西北方向巡航,船艏劈開愛琴海深藍色的湧浪,浪花在船殼兩側翻湧出兩道持續不斷的白色滾邊。航向指向威尼斯環礁湖外海方向——那片被鐵鏈和鐵樁封鎖了數月的水域,此刻正被秋雨過後的大潮反覆沖刷著。
林成棟站在“定遠號”艦橋上,午後的陽光從船尾方向斜斜地射過來,透過艦橋後方的玻璃窗在他腳下的甲板上投下一道正在逐漸縮短的陰影帶。他的目光在航海圖與海面之間來回移動——航海圖攤開在艦橋中央的海圖桌上,西角用鉛鎮壓住,鉛壓上刻著泉州造船廠的錨形徽標。圖上標註了威尼斯環礁湖外海鐵鏈封堵區域北端缺口的位置和尺寸,旁邊貼著一張從上次巡查記錄本上裁下來的鐵板分佈簡圖,簡圖上用硃砂筆圈出了那道刮痕的位置和方向。刮痕的方向指向北側深槽,長度約一臂,起刀處略深、收刀處略淺——他在腦內把這張簡圖放大了無數倍,每一道標記的位置都和圖上的座標一一對應。
他向副官下達指令時,聲音不高,但節奏和航海圖上標註的編號順序嚴絲合縫:“傳令艦隊保持縱隊陣型,航向西北偏西,巡航速度。”副官把指令寫入航海日誌時,林成棟己經繼續往下說,“在到達威尼斯環礁湖外海後,編隊將在浮筒陣列外側保持觀察位置,對鐵鏈封堵區域北端缺口進行一次水面觀察,確認缺口在秋雨後的狀態是否有變化。”秋雨持續了多日,愛琴海北部的降水量遠超往年同期,環礁湖的潮汐被大量淡水注入攪亂了正常的鹽度分層,海流的速度和方向都可能發生變化——上一次檢查時缺口底部鐵板周圍那層鬆散的沉積層,很可能己經在秋雨帶來的強流中被重新沖刷或重新淤積。如果缺口底部的鐵板在秋雨後出現了新的操作痕跡,說明有人在近期間使用過該缺口進行活動。
他把望遠鏡舉到眼前,鏡頭對準西北方向那片還看不見的海域,聲音沒有停頓:“我們需要確認這些活動是否與威尼斯環礁湖的防禦體系有關,或者是否與在維也納地下發現的金屬盒存在某種聯絡。”維也納——霍夫堡皇宮地下檔案室。徐長年在那座被燭煙燻黑的石牆後面發現了什麼,他現在還不知道具體內容,但他知道那張從維也納發回的加密簡報上有一個詞被重複了三次:銅盒。如果缺口底部的鐵板是定期被使用的通道入口或檢查口,那麼每一次操作都可能在鐵板表面留下痕跡。上次發現了一道刮痕,下次可能是兩道,或者是一片被翻動過的沉積層邊緣,或者是鐵板周圍的碎石被重新排列過。
“記錄這些痕跡的位置和形態,形成一張隨時間變化的痕跡分佈圖。”他繼續說,艦橋上的所有人都能聽到他的每一個字。“以此判斷該缺口被使用的頻率和可能的活動型別。如果痕跡分佈呈現逐漸向特定方向集中的趨勢,說明通道在該方向上有固定的出口或檢查點,可以透過該方向來推測通道的大致走向。”他的手在航海圖上沿著刮痕的方向虛劃了一道線,“如果集中方向指向威尼斯環礁湖內部,那麼鐵板可能通向環礁湖內的某個設施;如果指向外海,則可能是用於向環礁湖外輸送物資的通道。方向不同,功能也完全不同。”
艦隊在午後的海面上保持著穩定的航速推進。蒸汽明輪的葉片在船殼兩側以均勻的節奏拍打著海水,整個艦隊的艦與艦之間保持著精確的鏈距,每一艘快船的航向都與旗艦的航向完全一致。海面上的光線在午後逐漸從斜射變為平射——太陽正在向西沉落,光線的色溫從午時的白熾逐漸轉為申時的銅金色,海面上每一道浪湧的西側都被鍍上了一層金邊。在艦隊航行方向的正前方,陽光照在海面上形成了一道從海面延伸到天際的橢圓形光暈,光暈的邊界模糊不定,隨波浪起伏而緩緩膨脹收縮,像是在水面與天空之間生成了一層持續的反射層。
林成棟放下望遠鏡,望遠鏡的銅質鏡筒被午後的陽光曬得微溫。他拿起鉛筆,在航海圖上威尼斯環礁湖外海鐵鏈封堵區域北端缺口的位置畫了一個小圓圈——和之前那兩個代表“需要持續觀察的潛在通道”的空心圓不一樣,這次的圓圈是實心的。實心圓代表他準備在到達後親自下水檢查的優先目標。他將鉛筆放回圖筒,鉛筆尖頭落在圖筒底部時發出一聲極細微的碰撞聲,在艦橋內被蒸汽明輪的節拍聲蓋過,只有他自己聽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