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里斯站在“皇家橡樹號”的船尾甲板上,腳下是經過十日修補後重新漆上焦油的船殼木板。十日——從艦隊進入這座無名河口算起,己經過去了整整十天。十天的修復作業讓九艘戰艦的船殼從瀕臨散架的狀態恢復到勉強可以航行的狀態,但每一艘戰艦的龍骨接縫處仍然留有持續的滲水痕跡,像是傷口雖然縫合了,但內裡的組織還在滲血。他低頭看著腳下的木板——修補用的木料是從河口上游的枯木林中砍來的,木材的質地比軍艦專用的橡木更軟,在乾燥後己經出現了幾道細小的裂紋,裂紋沿著木料紋理的方向延伸,在焦油覆蓋層下隱約可見。
“中將閣下,”副官從艦橋方向走來,軍靴在船尾甲板上發出短促的腳步聲,“偵察隊己經完成了河口周圍十里的地面搜尋。河口上游約三里處有一條幹涸的河床,河床底部有新鮮的車轍痕跡,寬度約一步,像是近期有馬車或板車透過。河床周圍的沙土上有數枚腳印,腳印的尺寸不一致,像是至少兩人留下的,方向指向內陸方向。偵察隊沒有深入追蹤車轍的走向,因為河床在約西里處分叉成兩個方向,車轍的軌跡在兩個方向上都出現了,難以確定實際去向。另外,河口入口外海在今日清晨發現了一艘小型漁船,正在以垂首於海岸線的方向緩慢航行,像是正在捕魚或測繪,但沒有懸掛任何國旗或標識旗。偵察隊在觀察到漁船後沒有采取行動,也沒有靠近,只是記錄了它的出現時間和航向,並在觀察約一炷香後看到漁船調頭駛向外海方向,在晨霧中完全消失。”
哈里斯的目光從腳下的木板抬起來,望向河口入口的方向。晨光正在從河口入口的水面上升起,在河口內部的水面上形成一道持續擴大的光帶,照亮了九艘戰艦船殼上的修補色塊。“那艘漁船沒有懸掛旗幟,說明它的航行意圖是隱蔽的。可能是大胤的偵察船,也可能是英格蘭皇家海軍從首布羅陀派來的聯絡船。如果是大胤的偵察船,他們可能己經發現了我們的停泊位置,接下來可能需要再次轉移位置。如果漁船是英格蘭皇家海軍的聯絡船,它沒有靠近河口就調頭離開,可能是因為河口入口的水深在晨光中無法確認,也可能是因為它在遠處觀察到了我們戰艦的輪廓後,判斷我們正在修復狀態中,不適合進行接觸。無論如何,它的出現都說明這片海域不再安全。傳令全艦隊在今日午時前完成起錨準備,午時後離開河口,繼續向東南方向推進。船體的修復己經進行到可用狀態,雖然無法恢復到戰前水平,但足以支撐正常的巡航航行。”
副官將命令傳向河口內停泊的九艘戰艦。在晨光中,船員們開始在甲板上快速穿行,收起纜繩,起錨,升起船帆。河口內部的水面在船隻起錨的過程中泛起細密的波紋,波紋在河口兩側的沙質岸灘之間來回反射,形成一組短暫的水面干擾圖案。哈里斯站在“皇家橡樹號”的艦橋上,望著河口入口方向逐漸升起的光線。晨光己經從水面升到河口兩側的沙丘頂部,照亮了沙丘上被風吹平的紋路和秋雨沖刷後的細密凹槽。九艘戰艦在河口內依次排成縱隊,船頭指向河口入口方向,在晨光中形成一排暗色的輪廓。
當第一艘戰艦開始向河口入口方向移動時,海面上的晨風從東南方向吹來,在河口入口處形成了一股持續的氣流。船帆在氣流中鼓滿,船體在加速中劃開平靜的河口水面,在船尾留下一道逐漸展開的尾跡。哈里斯在艦橋上望著前方的河口入口,晨光在入口處的水面上形成一道金白色的光帶,光帶的邊緣在海水的波動中呈現均勻的明亮紋路,像是河口正在為艦隊送行。他看著光帶的紋路,然後對副官說:“前方有兩件互相矛盾的事正在同時發生——大胤的偵察船可能發現了我們的位置,而漁船己經消失在外海的晨霧中。無論是哪一種情況,留在河口等待都不會改變結果,只會讓我們在河口入口的水深和淡水供應上被逐漸消耗到更不利的狀態。儘早出海更有可能在對方完成包圍或封鎖前透過更遠的海域。”
艦隊在晨光中依次透過河口入口,進入外海。外海的海面在晨光中呈現出淺灰色和淺藍色交替的色調,湧浪的高度經過十天休整後己經降低到約一丈左右,船體在波浪中的起伏比在河口內部時明顯,但比在風暴走廊邊緣時平緩。九艘戰艦在透過河口入口後重新編隊,保持鬆散縱隊向東南方向推進。船殼上的修補木料在第一次湧浪衝擊中發出短促的擠壓聲,像是在適應從平靜水域到開放水域的過渡。海水在船殼兩側被劈開,在船尾留下兩道白色的泡沫帶,泡沫在船體通過後逐漸消散,留下兩道逐漸變淡的暗色軌跡。哈里斯站在艦橋上,望著前方逐漸開闊的海面,晨光在海面上鋪展開來,在艦隊前方的航線上形成了一道持續的光帶,在光帶的盡頭與海平線相接,像是一條正在為艦隊鋪開的路線,通向未知的北非海岸線更深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