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的環礁湖外海沒有月光，雲層壓得很低，將海天之間最後一絲星輝也吞沒了。海水在黑暗中呈現出一種與北非海岸線海域截然不同的色調——不是純粹的墨黑，而是一種深沉的墨綠，像一塊被浸在暗室裡的舊翡翠。這種綠色來自環礁湖底部綿延數里的波西多尼亞海草床，那些海草在白晝進行光合作用時向海水中釋放氧氣和微量色素，入夜後光合作用停止，積累了一整天的有機物質開始從葉片表面緩慢滲出，將整片環礁湖外海染成一種幽暗的、幾乎不可辨認的暗綠色底調，只有在極近的距離注視海水時才能察覺到那層潛伏在黑色之下的綠意。
林成棟蹲在鐵鏈封堵區域北端缺口的岩石岬角上。岬角是環礁湖外海北側伸入水道的一小段礁石脊，退潮時露出水面約一人高，漲潮時被淹到只露出最頂端的幾塊碎石。此刻潮位在中線附近，岬角表面乾燥，岩石上佈滿被海浪反覆沖刷後形成的蜂窩狀孔洞，海風穿過孔洞時發出極細微的嘯聲。他在黑暗中一動不動地蹲了很久，膝蓋抵著岩石的稜角，雙手交叉搭在膝上，視線固定在鐵板方向的水面上。那個方向什麼都看不見——缺口底部的鐵板己經被漲潮完全淹沒，水深超過一丈，水面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紋，像是被熨斗壓過的黑緞子。只有海面上那枚小型浮標在夜間的海流中做著均勻的擺動，浮標白色的頂蓋在暗色海水的背景下形成一個持續可見的白色點狀物，在子夜無月的黑暗中孤獨地明滅著。
水下聽音器在安裝後己經工作了數日。聽音器的銅製拾音頭從岬角下方的巖縫中伸入水道，透過一根用防水油布包裹的導線連線到岬角頂部一臺簡易的聲波記錄儀上。記錄儀的轉筒在發條驅動下以恆定速度旋轉，一枚鋼針在燻黑的紙筒表面刻出連續的波形。工兵蹲在記錄儀旁邊，把過去數日內燻黑紙筒上刻出的波形逐段指給林成棟看，壓低的聲音被海風捲走大半，但關鍵資訊一字不差地傳到了林成棟的耳朵裡。
聽音器在過去的數日中捕捉到了三次異常聲音訊號。時間都在子時前後，間隔約數個時辰。第一次是一段斷續的敲擊聲，像是鐵錘敲擊金屬表面的聲音，每次敲擊之間的間隔約三息，節奏均勻得不像是偶然——當、當、當，每一聲都透過海水和岩層的傳導進入銅製拾音頭，在燻黑紙筒上刻下三道清晰而銳利的尖峰。敲擊聲持續了約一炷香後戛然而止，沒有漸弱的過渡，像是敲擊者在完成預定數量的敲擊後首接放下鐵錘轉身離開。第二次是一段持續的刮擦聲，像是某種金屬工具在鐵板表面拖動時產生的長而尖銳的聲音。波形圖上刮擦聲的特徵與敲擊聲截然不同——敲擊聲是銳利的單峰脈衝，刮擦聲是連綿起伏的鋸齒狀波形，振幅忽大忽小，有時幾乎消失，有時又突然增強，像是拖動工具的人在不同的鐵板區域施加了不同的力度。刮擦聲持續約半炷香後停止，停止的方式和敲擊聲一樣乾淨利落。第三次只有一聲短促的金屬碰撞聲——當。不是敲擊的當，是比敲擊更沉悶、更厚重的一聲碰撞，像是門或蓋板被關閉時金屬撞擊金屬框架發出的聲音，只有一聲，在燻黑紙筒上留下一道短而深的刻痕，然後一切歸於水下的背景噪音。
三次訊號都在子時前後出現。子時，一天中最安靜的時刻，潮汐處於半漲半落的轉換期，海流速度最低，水下背景噪音降到谷底。在這個時間點進行操作，是最不容易被偶然經過的水聽裝置捕捉到——除非有人恰恰在岬角下的巖縫裡裝了一枚銅製拾音頭。工兵把記錄儀的轉筒換了一卷新的燻黑紙，對林成棟說出了自己的判斷：“缺口底部的鐵板下方如果確實存在一條通道，那麼通道的使用者正在按照固定的時間間隔進行操作——可能是檢查裝置狀態，也可能是向通道中輸送物資或訊號。三次訊號的間隔、持續時間和操作型別各有不同，但都在子時前後開始，像是某套被預先編排好的操作流程在固定的時間視窗內被依次執行。”
林成棟在聽完報告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蹲在缺口邊緣的岩石岬角處，用雙手護著一盞被遮光布半掩的油燈，將燈光壓到最低亮度——低到僅夠照亮他面前約半臂範圍內的岩石表面，從海面上任何角度都看不到這團被遮光布吞噬的微弱火光。他在油燈微弱的光照中觀察著鐵板方向的水面。波西多尼亞海草的暗綠色底色上，浮標繼續做著均勻的擺動，水面上沒有任何異常的波動或反光，沒有氣泡從深處翻上來，沒有一圈擴散的油膜，沒有一道從海底透上來的冷光。鐵板藏在水下一丈多深的位置，沉默得像一塊從來沒有被人在意過的海底岩石。
在確認水面上沒有異常後，林成棟將油燈重新完全遮蔽。遮光布的最後一角合攏時，岬角徹底沉入黑暗。他靠著岩石岬角的背風處坐下來，將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後背靠著被海風吹得冰涼粗糙的巖面。他在黑暗中保持著接近完全的靜止——不是休息，是等待。等待下一次子時前後燻黑紙筒上出現第西道異常訊號。等待鐵板下方的操作者在某個夜晚犯一個可以讓他的耳朵捕捉到更多線索的錯誤。等待那個被規律性操作維護著的通道在某一次子時之後，從內側被人開啟。遠處海面上，那枚浮標繼續隨著海流的方向做著均勻的擺動，白色頂蓋在墨綠色的海面上搖曳著，像亞得里亞海夜間唯一的燈塔——不指引任何船隻，只標記一個沉默的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