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哨站的內部施工在持續數日的作業後己經完成。最後一桶漿料是在今天清晨用光的，工兵們將桶底颳得乾乾淨淨，殘餘的灰白色漿料在桶壁上凝固成一層極薄的殼，用手指一按便脆裂成細小的碎片。外牆的內側和外側塗層在秋日持續晴朗的天氣中乾燥得比預期更快——午後的斜陽將牆面曬透，漿料中的水分被陽光和乾燥的離岸風聯手抽走，從深灰退到淺灰，又從淺灰退到一種近乎均勻的石灰岩本色。陳顯忠站在哨站北段外牆的最高處，一隻手扶著尚未安裝旗杆的鑄鐵基座，另一隻手舉著望遠鏡，鏡筒從左到右緩慢掃過海岸線方向的海面。
加農炮位基座就在他腳下不遠處。炮管在酉時的斜陽中呈現出一種吸光的暗色輪廓，鑄鐵表面那層新塗的防鏽油還沒有被海風吹乾，在光線下泛著極薄的虹彩。炮口的陰影從基座邊緣延伸出去，沿著被踩實的沙土地面拉成一道細長的暗色線條，穿過基座邊緣的輪廓線，一路追著牆角那片正在變深的陰影區，在牆角處與牆壁的暗面融為一體，像是加農炮的輪廓在斜陽中被放大並壓扁，投射在地面上形成了一層與實物形態嚴格對應的二維投影。他放下望遠鏡，向海岸線方向望了最後一眼。海面平靜得近乎乏味，秋雨過後的持續晴朗天氣將整片海域固定在一種穩定的惰性狀態中，沒有異常的船隻活動，沒有陌生帆影，沒有灘塗上不該出現的腳印。聯合艦隊轉向北方的行動己經離開了北非海岸線的範圍，帶走了這片海域最後一點可以被稱為“動態”的東西。
“海岸線方向在過去的數日中沒有出現異常的船隻活動或人員移動。”陳顯忠將望遠鏡收入鏡筒，對著下方仰頭等待命令的副官說話，聲音從高處落下去時被酉時的海風削得很薄，但足夠清晰，“秋雨後的持續晴朗天氣沒有改變該海域的活動狀態。聯合艦隊轉向北方的行動己經離開了北非海岸線的範圍。新哨站可以按照計劃繼續進行彈藥和物資的儲備，並安排定期巡查，確保哨站在投入使用前保持完整的人員配置和物資儲備狀態。”
他從高處走下來。靴底踩著石階上殘留的漿料碎屑，碎屑在鞋底碾過時發出細密的碎裂聲，像踩在曬乾了的海藻殼上。走下最後一階後他沿著外牆內側走了一圈，在排水溝旁邊蹲下來。排水溝的深度在施工後保持穩定，溝底鋪設的碎石層在乾燥後呈現出一種均勻的淺灰色，那不是碎石本身的顏色，而是碎石縫隙中滲入的永濟土漿料粉末在乾燥後與碎石咬合形成的緻密墊層。他用手指在碎石表面按了一下——墊層己經硬結，不會鬆動，不會移位，在未來的雨季中也經得住水流的持續沖刷。
確認排水溝狀態後他站起來，拍掉手指上沾的碎石粉末，走向彈藥存放區。存放區的彈藥箱沿北牆內側碼成兩排，木質箱體在乾燥的空氣中保持著原有的緊緻質地，箱角燕尾榫的接縫沒有因為幹縮而開裂，箱蓋邊緣的密封蠟層在長時間放置後表面凝出一層灰白色的氧化膜。他用指尖沿著蠟封劃了一圈，蠟層完好，沒有碎裂，沒有刮擦痕跡，沒有人在施工期間擅自動過彈藥箱。他在檢查完最後一箱後站起來，沿著外牆走回北段。酉時己經過了大半，斜陽的角度更低了，光線從金黃色轉成一種介於橙與銅之間的深暖色，把他身後的影子拉得極長——影子沿著外牆的輪廓線延伸，在到達牆根時略微彎曲，像是被建築物從底部吸收了進去，影子的邊緣在接觸到牆面灰漿的瞬間變得模糊，與牆面的灰色融合成一體，最後完全消失不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