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下聲波監聽陣列在鑄鐵圓頂結構位置佈設完成後的第一個丑時,捕捉到了與威尼斯方向相似的異常聲響。陣列的佈設花了大半個夜——工兵在圓頂結構頂部開口處放置了一隻經過防水改造的水下聽音器,用浸過桐油的麻繩將聽音器固定在圓頂的鑄鐵表面。繩結打的是水手常用的雙套結,越拉越緊,鑄鐵表面粗糙的鏽蝕層為繩結提供了足夠的摩擦錨點。聽音器被懸吊在空腔與海水接觸的介面附近,恰好處於空氣傳導與水傳導兩種聲學介質的交界線上,空腔內部的任何動靜和外部洋流的背景噪音都能被同時收錄。
丑時三刻。聽音器捕捉到空腔內部傳來一陣持續的金屬敲擊聲。起初極輕,像是有人用一把小錘在以極規律的節奏敲擊金屬管壁——每三下為一組,組與組之間間隔約一次呼吸,頻率與威尼斯方向林成棟在缺口鐵板上記錄到的敲擊聲完全一致。敲擊不是隨機的,它帶有明顯的人為操作特徵:起錘輕、落錘重,每組敲擊的第三下總是比前兩下更沉更短促,像是在執行某種標準化的操作序列。金屬敲擊聲在持續約一炷香後開始加速——組與組之間的間隔從一次呼吸縮短到半次,錘擊的力度從重變急,節奏從穩定變為急促,然後所有敲擊在達到最高頻率時戛然而止,像是操作者完成了第一階段的指令輸入。
緊接著傳來的是一陣持續的液體流動聲。不是滴落,不是滲漏,是流動——一種粘稠的、帶著極細微氣泡破裂聲的流體在管道內壁中持續滑過的聲音。聽音器將這種聲音從空腔內壁傳導到銅質振膜上,再透過銅線傳到張明遠手中的監聽筒裡。流動聲的持續時間約一炷香,在整個流動過程中液體的流速似乎保持著高度均勻——沒有湧動的波峰波谷,沒有間歇性的停頓,像是被某種機械泵以恆定壓力從管道遠端推過來的,或者正在被重力從某個高於圓頂結構的蓄液池中勻速引流而下。
液體流動聲在持續約一炷香後開始減弱。減弱的過程不是突然中斷,而是一種漸緩漸遠的衰減——流速從均勻降低到緩慢,從緩慢降到涓滴,從涓滴降到接近靜止。在衰減到接近消失的臨界點上,一聲短促的金屬碰撞聲突然炸響。比敲擊聲更重、更悶,帶著金屬部件在受力後短暫震顫的餘音尾韻。像是一塊蓋板被液壓系統推回合攏位置,或者一枚閥門在彈簧作用下彈回了閥座。然後一切歸於沉寂。圓頂結構恢復到背景噪音狀態,只有洋流穿過海峽底層狹窄水道時發出的極低頻水文噪音還在監聽筒裡持續嗡鳴。
張明遠在小艇上透過銅質聽音器聽完了整個操作序列。他的耳廓一首貼著監聽筒的銅質喇叭口,從第一聲敲擊到最後一聲碰撞,從頭到尾沒有移開過。操作序列結束後他把監聽筒從耳邊移開,擱在船板上,銅質喇叭口在船板的水漬中壓出一圈細密的水痕。夜色中他望著圓頂結構方向的海面,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對副官說話,又像是在把聽到的東西逐字逐句地翻譯成人類可以理解的語言。
“操作序列與威尼斯方向捕捉到的序列一致。金屬敲擊聲、液體流動聲、金屬碰撞聲——順序相同,每組之間的間隔相同。同一個通道系統,兩端正在同時執行相同的操作流程。有人在兩端同時向同一個系統注入或抽取液體,節奏完全同步。”他頓了頓,手肘擱在膝蓋上,手指在船板上無意識地畫了一條從西到東的橫線,“如果通道系統兩端同時進行液體輸送,輸送的目標不可能在兩端本身。目標應該在通道系統的中段——一個位於威尼斯和達達尼爾之間的位置。所有被注入的液體會在通道中段匯合,或者聚集。”
他把手從船板上收回來,開啟航海圖。鑄鐵圓頂結構的位置己經在之前的探查中被用一個小圓圈標定,現在他在圓圈旁邊用鉛筆補充了一條新記錄。鉛筆削得很尖,字跡在海浪的輕微搖晃中仍然保持著工整。記錄寫完時他放下鉛筆重讀了一遍,然後把鉛筆夾在航海圖摺頁裡,合上圖,重新望向圓頂結構方向的海面。丑時己過大半,海峽底層的暗湧正在推動小艇緩緩偏航,艇首在夜色中畫出一道極慢的、肉眼幾乎不可察覺的弧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