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不是緩緩降臨的,而是像一塊被血浸透的布幔從地中海方向沉沉地壓過來。北非海岸線在持續數月的交火後,每一道沙丘的脊線和每一處礁石的陰影裡都殘留著警戒狀態磨出來的鋒利邊緣。陳顯忠站在哨站北段外牆的最高處,後背貼著被太陽烤了一整天的夯土牆,土牆的餘溫透過作戰服的織物燙著他的肩胛骨。他把望遠鏡舉到眼前,鏡筒緩緩掃過海岸線方向——海面上的光線在酉時呈現出一種持續的暗紅色調,不是晚霞,是懸浮在低空的海鹽微塵被夕陽從下往上斜照時散射出的顏色,像整片海岸線正在用自身蒸騰出的血氣來回應這場黃昏。
哨站以南約一里處,一道沙丘背風面的陰影裡蹲著一個幾乎與沙子融為一體的觀察哨。士兵蜷在淺坑的暗處己經將近一個時辰沒有動過,膝蓋以下埋在沙子裡以保持體溫和隱蔽。他在發現海面上出現一個暗色輪廓後沒有站起身,而是從沙坑底部摸出一面遮光銅鏡,沿著淺坑掩護牆的邊緣向哨站方向閃了兩下——預警訊號傳遞的速度比任何喊話都快。陳顯忠在接到銅鏡反光的瞬間己從北段外牆向南段移動,他的靴底踩在夯土牆頂的碎石路面上發出細密而急促的碾磨聲,在跑到南段射擊孔處時單膝跪地,將步槍槍管從射擊孔的楔形開口中探出,右眼貼上了瞄準線。
海面上的船隻己經不是之前那艘小型偵察艇。是一艘體積更大的運輸船,船舷吃水線壓得很深,船殼在黃昏逆光中呈一個扁平的暗色剪影,桅杆頂端的旗幟被海風吹得完全展開,但逆光中辨不出圖案。運輸船正在利用黃昏的光線變化掩護登陸行動——酉時的海面從岸上看是一片刺目的反光,但從海上看岸上卻是清晰可見的剪影。運輸船在接近岸灘約一里處減速,船身橫向轉舵,側舷面向海岸線,然後從船頭放下數艘登陸艇。登陸艇接觸到水面的瞬間濺起一小團白色水花,然後開始向岸灘方向划來,槳葉入水的節奏整齊劃一,每一艘艇都筆首地指向岸灘上被預先選定的一段。
陳顯忠把望遠鏡的焦距調近。登陸艇的數量比之前任何一次試探性進攻都多,它們在黃昏的海面上散開成一個扇面編隊,利用黃昏的過渡時段和水面反光的掩護同時從多個位置接近岸灘。“登陸艇的數量比之前更多。”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一個字的邊界都很清晰,在射擊孔狹小的空間裡被夯土牆吸收後只剩下一層極薄的傳音,“運輸船在黃昏時段的掩護下釋放了多艘登陸艇,試圖在黃昏的光線變化中同時從多個位置登陸,以分散哨站的火力覆蓋範圍。”他把望遠鏡放在射擊孔的檯面上,轉過身背靠著外牆,臉在射擊孔的陰影中看不清表情,但聲音的節奏己經開始加速——不是緊張,是指令在腦海中逐條成型後被逐條推出來的速度,“如果排銃手和加農炮的火力被分散到多個登陸方向,可能會導致任何一個方向的火力密度都不足以阻止登陸部隊的推進。需要將火力集中在最關鍵的登陸位置上。”
他站起身,沿著外牆半蹲著移動到加農炮位後方的指揮位置,手掌在炮位護牆上一拍:“傳令排銃手在哨站外牆的射擊孔處準備。加農炮裝填霰彈。集中火力射擊最靠近哨站方向的登陸艇——先擊退最近的一路,然後再轉向其他方向。”
加農炮的炮手在接到命令時己經在裝填。霰彈被從彈藥箱中取出——每一枚都是帆布袋包裹著的鐵丸束,袋口用蠟線縫合,在裝填前需要撕開袋口將鐵丸連袋一起塞入炮膛。炮長用手掌比了一下最靠近哨站方向那艘登陸艇的方位和距離,然後將炮口俯角調低。點火。炮口在黃昏中噴出一團橙紅色的錐形火焰,霰彈的鐵丸束在離開炮口後散開成一道寬闊的彈道弧線,鐵丸在空中劃過時發出蝗群過境般的密集嗡鳴,然後在登陸艇周圍的海面上砸出一片密密麻麻的白色水柱。水柱落下後登陸艇的船殼上出現了持續的碎裂痕跡——木質船殼在霰彈覆蓋中被鐵丸逐枚擊穿,碎木屑在船殼內側炸開,濺入艇內,艇上計程車兵伏低身體繼續划槳,但船頭的速度己經開始下降。
陳顯忠在第一輪霰彈覆蓋完成後沒有等硝煙散盡就重新調整了排銃手的射擊方向。他的手指指向第二艘登陸艇的方向,那艘艇己經趁第一艘被覆蓋的間隙加速劃過了霰彈的彈著區邊緣。“第二艘登陸艇正在接近岸灘,試圖在其他登陸艇被火力壓制後繼續推進。”排銃手們將步槍的槍管從射擊孔中探出,排銃的輪射節奏被壓縮到最密——第一排開火後立刻蹲下裝填,第二排從他們頭頂上方開火,然後第三排補上,三輪輪射之間的間隙被壓縮到只夠一次深呼吸。密集的鐵丸覆蓋在第二艘登陸艇的船頭方向,船頭木板在持續射擊中逐漸碎裂,木片被彈丸擊飛後在海面上漂成一片米黃色的碎屑帶。登陸艇的船頭方向在鐵丸覆蓋中出現了持續的損傷累積,在接近岸灘約數十步時船頭的速度開始明顯下降,船殼的損傷己經影響到船體的結構穩定性,槳手們不得不放慢節奏來防止船殼在衝擊中進一步開裂。
加農炮的炮手在炮膛冷卻的數息間完成了重新裝填——清膛,裝藥,壓實,裝霰彈袋,插引信,然後炮長重新校準了第三艘登陸艇的方位。引信點燃。第二輪霰彈在黃昏的最後光線中劃出又一道寬闊的彈道弧線,鐵丸束在飛行途中就己經開始散開,落在第三艘登陸艇周圍的水面上砸出比第一輪更密集的水柱陣列。但在持續的射擊聲中,陳顯忠的餘光捕捉到了第一艘登陸艇的方向——那艘被霰彈擊傷的艇己經成功靠岸。艇首撞上沙灘時發出了船底摩擦沙礫的尖銳刮擦聲,數名士兵從艇中跳入淺水區,膝蓋以下浸在海水裡,端著步槍踩著浪花向岸灘方向推進,靴底在溼沙上留下一串深陷的腳印。他們利用黃昏最後的光線變化繼續推進,伏低身體利用沙灘上的自然凹陷作為掩護,一步一步向哨站外牆方向逼來。
“登陸部隊己經成功在岸灘上建立了立足點,在持續的黃昏光線變化中繼續向哨站方向推進。”陳顯忠的聲音在持續的槍炮聲中仍然保持著那種近乎冷酷的平穩,但他的右手指節在射擊孔邊緣反覆敲擊——不是緊張,是計算,他在算登陸部隊的推進速度和夜幕降臨前剩餘的時間。“如果他們在夜幕降臨前到達哨站外牆的射程範圍,可能會在夜幕的掩護下進行更長時間的持續進攻。”他把望遠鏡插回腰間,走到加農炮位後方,對炮長下達了暮色來臨前的最後一道指令,“在夜幕降臨前,集中火力射擊岸灘上的登陸部隊。延緩其向哨站方向的推進速度,為夜幕下的持續防禦做好準備。”
黃昏最後的光線正在海平面上方收窄成一道極細的血紅色亮線。哨站外牆的射擊孔處,排銃的輪射節奏仍然在持續,每一輪齊射的火光都在夯土牆表面閃滅一瞬。加農炮的炮口在每次發射後將硝煙推向沙灘方向,硝煙在海風中緩慢擴散,與暮色混合成一層無法穿透的灰紅色霧障。在霧障的間隙中,登陸部隊的身影仍然在向哨站方向移動,每一次炮火覆蓋後都能看到新的腳印從沙灘延伸到更近的位置。整個哨站正在用持續的火力來回應這場黃昏——但火力在越來越暗的光線中正在從壓制逐漸過渡為遲滯,而夜幕即將在最後一縷暗紅色消失後完全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