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道的隆冬在戌時己經黑透了。竹廬外面積了半個冬天的雪被夜風颳起來，細硬的雪粒打在窗紙上發出連綿不斷的沙沙聲，像有人用細砂紙反覆打磨著這座孤懸海外的木造建築。蘇瑾在龍案前同時收到了兩份報告。左手那份來自喀斯特地貌區——偵察隊在暴風雪間隙中潛入地下設施，在中心廳堂東北角的通道深處發現了人影和油燈光斑，人影隔著數十步的距離朝偵察隊喊話，聲音在石灰岩溶洞中被拉長得走了形，但措辭中幾個關鍵資訊清晰可辨：物資運輸己經中斷，地下儲備不足以支撐到春季解凍。右手那份來自北非哨站——登陸部隊趁暴風雪從海面發起突襲，哨站的永濟土碉堡在持續衝擊後保持結構完整，暴風雪退去後哨兵在海灘上清點出數十具被永濟土防禦工事前鐵絲網和交叉火力打散的屍體，永濟土塗層在低溫固化後的抗衝擊能力得到了實戰驗證。
李心墨站在沙盤側面，目光在喀斯特地貌區的位置和北非哨站的位置之間來回移動。兩個座標之間隔著地中海、撒哈拉沙漠北緣和整片非洲大陸的西北角，但他在意的不是地理距離，是時間——同一天夜裡，兩端同時出現異動，一端的物資在枯竭，另一端的海上通道在加固。他把手按在沙盤邊緣沒有上漆的松木框上，指腹能摸到木框表面被之前無數次調整沙盤地形時留下的細密劃痕。“陛下，喀斯特地貌區的地下設施中出現的人影證實了我們的判斷——地下通道網路的物資運輸確實己經中斷。”他的聲音在竹廬的安靜中顯得格外清晰，每一個字都經過了完整的推敲，“人影提到了‘中心廳堂的儲備’，說明喀斯特地貌區的地下設施不僅是管道系統的節點，還承擔著物資儲備和分發的功能。如果中心廳堂的儲備不足以支撐到春季解凍，那麼地下通道網路的操作者可能會在冬季中期嘗試撤出該設施——在暴風雪的掩護下，將中心廳堂中剩餘的物資和人員透過尚未被完全切斷的支線通道轉移到其他位置。”他的手指在喀斯特地貌區的外圍畫了一圈虛線，虛線沿著達爾馬提亞海岸線向東南延伸，穿過愛琴海的群島區，最終停在安納托利亞西部海岸線上的一個模糊位置——那裡是之前蘇瑾在沙盤上標註的管道系統支線末端方向。“他們不會一次性全部撤完。先撤人，再撤關鍵物資，留下空殼設施和幾個自動維持的監聽樁或者定時啟閉裝置，讓我們以為他們還在裡面。等到我們反應過來的時候，人和物資都己經分散進入了支線通道，在暴風雪的掩護下無法從地表追蹤。”
蘇瑾從筆架上拿起硃筆。他在沙盤上喀斯特地貌區的中心廳堂位置畫了一個小圓圈——和之前每次標註關鍵節點時畫的小圓圈一樣大，壓筆一樣重，硃砂墨在沙面上洇開的範圍一樣剛好蓋住廳堂的輪廓線。畫完之後他沒有立刻開口，而是把硃筆擱回筆架，將雙手交疊在龍案上，看著那個紅圈被竹廬裡的燭光從側面照亮。“傳令水下偵察隊——在喀斯特地貌區外圍的支線通道入口處佈設水下監聽樁基。”他的聲音比剛才李心墨的推演更慢，每一條命令之間留出了足夠讓聽者在腦子裡完成轉換的空隙，“重點監聽支線通道中是否有人員和物資透過的聲音訊號。如果地下通道網路的操作者在冬季中期開始撤出喀斯特地貌區，他們在支線通道中拖拽物資時會留下持續的水聲和摩擦聲——金屬箱體與鑄鐵管壁的刮擦聲、皮靴踩在管壁內襯上的迴響、以及閘門頻繁啟閉時的液壓振動。監聽樁基能夠捕捉到這些聲音在海水中的傳播痕跡。一旦發現撤出訊號，不要攔截——讓他們撤。我們要的不是堵住他們，是順著撤出的路徑找到下一個節點。”
他把喀斯特地貌區的偵察報告放到一邊，拿起北非哨站的暴風雪防禦報告。翻開報告時紙頁發出了一聲被冬季乾燥空氣烘得發脆的窸窣聲，他在報告末尾的傷亡數字上停了片刻——攻方數十人，守方無人陣亡。永濟土塗層在低溫固化後的抗衝擊能力不僅是一個材料學資料，它意味著從北非海岸到博多港外海的整個冬季防禦線，最薄弱的一環己經被實戰驗證為可以守住。他合上報告，轉向另一名在側門待命的傳令官：“把北非哨站的暴風雪防禦經驗總結成戰術文件，下發到所有沿海哨站和巡邏編隊。暴風雪天氣是敵方登陸進攻的視窗期——風浪掩蓋登陸艇的引擎聲，低能見度掩護接近路線——但只要哨站的永濟土防線經過低溫固化，暴風雪中的能見度下降和風浪增大對守方的影響遠小於攻方。”他從龍案上拿起一支炭筆，在白紙上快速畫了一道海岸線的剖面圖：碉堡固定，射界預校，鐵絲網和永濟土障礙樁在海水中不會被風浪推動；登陸艇則是移動目標，在暴風雪中無法保持隊形，艇與艇之間失去視覺聯絡，炮手無法在校準射界的同時對抗橫向風壓。“攻方在暴風雪中會被海浪和風速扯散。守方的碉堡是固定的，只需在暴風雪來臨前完成彈藥儲備和人員輪換，就能在暴風雪中把登陸部隊困在灘頭，用預設火力把他們切成互不支援的孤立散兵群，然後逐個清除。這份文件必須在下次暴風雪來臨之前分發到每一個哨站指揮官的手裡。”
傳令官接過文件手稿，轉身快步走出竹廬。門簾掀開的瞬間，一股帶著北海道雪粒的冷風灌進來，把沙盤邊緣幾張散放的地圖掀了起來。李心墨伸手按住地圖，等門簾落下後才鬆開。蘇瑾重新把目光落在沙盤上喀斯特地貌區那個小紅圈上——地下設施的中心廳堂裡，人影正在油燈光斑的照射下盤點著不足支撐到春天的儲備；北非海岸線上，永濟土碉堡外牆被暴風雪凍成了一整塊不可撼動的鐵灰色壁壘。這兩條戰線在冬夜的同一刻傳來截然相反的訊號——一條在枯竭，一條在加固。而冬天才剛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