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霧從博多灣的方向漫過來，不濃，但極均勻，像一層被海水浸溼的薄紗平鋪在竹廬的窗欞上，把窗外碼頭上原本刺眼的燈火都暈成了一團團邊界模糊的淡黃色光暈。海面上有人在敲船鐘，隔著一層霧傳進來，聲音被 damp 了稜角，只剩下悶鈍的低頻餘響，一下一下地拍在窗紙上。蘇瑾在龍案前攤著兩份報告。左首那份來自喀斯特地貌區——偵察隊在石灰岩溶洞上方的地面巡邏時發現了新的車轍，車轍的深度和寬度與滿載運輸馬車的輪距吻合，痕跡從達爾馬提亞海岸線方向一路延伸到溶洞入口附近的灌木叢中，在入口外約兩百步處消失在石灰岩露頭上。偵察隊長在報告末尾附了一行字：“中心廳堂出現新的木箱堆垛，堆高己接近廳頂鐘乳石下沿，箱體材質與之前觀察到的北歐冷杉木箱一致，封箱鐵箍上的鏽跡呈新近磨損狀——這批箱子是剛搬進來的。”右首那份來自特拉布宗港——繳獲的鐵礦石粉末正在分批轉運到喀爾巴阡山北麓的補給站，但春季降雨來得比預期更早更密，從港口到山麓的土路被泡成了泥漿帶，運輸馬車每天只能走平時三分之一的路程。隨報告附了一份礦石狀態清單，末尾寫著：“約西成鐵礦石粉末在港口存放期間受潮結塊，需在補給站重新晾曬粉碎後方可投入使用。轉運進度受降雨影響延遲約十到十二天。”
李心墨站在沙盤側面。沙盤上的亞得里亞海東岸喀斯特地貌區己經插上了一面新的小紅旗——那是偵察隊確認中心廳堂物資堆積的位置。小紅旗旁邊還有幾面更小的黃色旗，代表偵察隊在地面發現的車轍路線，從海岸線方向一路向溶洞入口延伸，形成了一條曲折但方向明確的虛線。李心墨的目光在那面小紅旗上停留了片刻，然後沿著沙盤上的地形線向北移動，穿過達爾馬提亞海岸線，穿過阿爾卑斯山脈的東南坡，一首停在高加索谷地的位置——那裡還插著一面孤零零的藍色旗，代表葉卡捷琳娜的殘餘部隊。“陛下，喀斯特地貌區的地下設施正在成為春季物資轉移的中轉樞紐。”他的手指從那面小紅旗出發，沿著沙盤上的地形褶皺帶緩慢移動，畫出一條可能的物資流向線，“如果中心廳堂的物資在春季解凍後被轉移到其他位置，那些物資可能是用於補給葉卡捷琳娜女皇在高加索谷地的殘餘部隊——她們在冬季消耗了大量儲備，春季解凍後如果不及時補充，部隊的戰鬥力將無法維持。但也可能是用於在奧地利南部山區建立一個隱蔽的春季集結區域，為春季可能發動的某次大規模行動儲備物資和人員。”他把手指停在阿爾卑斯山東南坡的一片標註著稀疏等高線的區域上——那裡是喀斯特地貌區向北延伸的石灰岩褶皺帶盡頭，地形破碎，植被茂密，山谷之間的隱蔽性極好，在地圖上看只是一片無人居住的荒地，但正是這種荒地最適合藏東西。“中心廳堂的轉移準備表明，地下通道網路的操作者正在為春季的下一步行動做準備。不管他們的目標是高加索還是奧地利，物資己經開始動了。”他轉向沙盤另一側的特拉布宗港，手指點在港口位置上的那面藍色補給旗上，“特拉布宗港的繳獲物資雖然部分受損，但如果能在春季降雨結束前完成轉運，仍然可以為我們的部隊提供持續的原料支撐。那些結塊的鐵礦石粉末在重新晾曬和粉碎後，可以作為漿料的骨架填料使用——用它們來替代一部分安娜礦山的高品位礦石，降低我們對單一礦源的消耗。春季戰役可能會打很久，礦源不能只有安娜這一條線。”
蘇瑾從筆架上拿起硃筆。沒有蘸墨——硃筆尖是乾的——只用筆桿尾端在沙盤上喀斯特地貌區和特拉布宗港之間畫了一道細虛線。虛線穿過亞得里亞海、希臘北部、愛琴海，在黑海東岸與特拉布宗港交匯，然後向北折向喀爾巴阡山北麓的補給站，再向西延伸回到喀斯特地貌區，在沙盤上形成了一個拉長的、不規則的環形。“喀斯特地貌區的物資轉移和特拉布宗港的圍困，是兩個同時發生的事件。一個正在向地下深處彙集，一個正在從港口向外轉運。兩股物流的方向相反，但它們在同一個時間點上同時啟動——這不是巧合，是同一個春季戰役部署的兩個側面。”他把硃筆放下，雙手撐在沙盤邊緣，目光從亞得里亞海掃向黑海，從黑海掃向北非海岸線，從北非掃向高加索谷地。竹廬窗外，春霧正在加厚，博多灣上的船鐘聲己經完全被霧 damp 成了悶悶的低頻餘響。他重新開口時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的間距都經過了完整的戰術推敲：“春季的戰場正在從冬季的靜止狀態轉向動態對峙。各個方向的部隊和物資都在向各自的目標移動。北非海岸線的冬季平靜可能在春季暴風雨季節到來之前被打破——地中海一旦進入春季風暴週期，海上補給線就會受到影響，雙方都會搶在風暴季之前完成海岸線的兵力調整。高加索谷地的葉卡捷琳娜可能在春季解凍後重新調動部隊——她的殘餘兵力在冬季只能固守，但春天一到，融雪會把谷地的山路重新開啟，她的機動能力會大幅提升。”他停頓了一下，手指停在沙盤上喀斯特地貌區以北、阿爾卑斯山東南坡那片標註著稀疏等高線的區域上。“喀斯特地貌區的地下物資可能正在向歐洲內陸的某個預定集結區域集中。那個區域的位置目前尚未被我方掌握。”他重複了一遍這句話，語速放慢，像是在把這個判斷從腦子裡搬到桌面上之後又掂了掂它的重量，然後拿起硃筆蘸滿墨，在決策欄上落筆。硃砂墨在宣紙上洇開一道深紅色的橫線，橫線下方他逐條寫下命令：“傳令各戰線在春季解凍後提高偵察頻率。重點偵察喀斯特地貌區周邊和奧地利南部山區的地面活動痕跡。如果春季集結區域確實存在，它會在春季解凍後的地面留下可觀測的痕跡——道路、營地、物資堆放場和人員活動的足跡。這些痕跡在春季解凍後的泥濘地面上會持續很長時間，不容易被自然侵蝕完全消除，為偵察提供有利條件。”他把硃筆擱在筆架上，筆洗裡的清水己經被上一條命令洗筆時殘留的硃砂染成了一層極淡的粉色，像窗外春霧裡碼頭上那幾盞模糊的燈火。霧還在加厚。博多灣上的船鐘聲己經完全被吸收了，窗外只剩下一片均勻而深沉的灰白。
